序幕拉开
腊月三十的凌晨,北崇关内飘起了簌簌雪花,被朔风裹挟着狂飞乱舞,山川被覆,湖海被遮。不消半个时辰,天地之间已是一片苍茫。
在月色与雪色之间,暗红如血的狼王旗帜迎风招扬,黑沈甲胄默然伫立,整装待发。
古朴雄宏的城墻上,站着一个白衣若雪、乌发飘飘的女子,女子秀眉微蹙,神情隐忍。
“咚咚咚——”
战鼓如雷,响彻山坳。
纵马立于大军前方的拓拔晗心有所感般回头,便看到那女子一下又一下地敲着战鼓,声声不歇。
他的心中突然涌起强烈的不舍,还有说不清道不明的愧疚萦绕在心头,他深知这次与以往任何一次出征都不同。
深入龙潭,九死一生。
可她不知道,她还在等自己回去。
“殿下,到时辰了。”荆乌从头到脚都被黑色甲胄包裹着,说出口的话也被风吹的破碎。
他深深地凝望了一眼墻头的女子,调转马头。
“太安城那边联络好了吗?”
荆乌点头:“殿下放心,属下已安排妥当,两日后我们的人便会动手。”
“嗯。”
冷风拂面而过,层层迭迭的云层散了些,黑沈的天际透出一丝金光。
玄铁甲胄的男子神色张狂,久违的一往无前的意气扑面而来。剎那间,荆乌晃了神,他好像又看到了少时锋芒毕露的拓拔晗。
那是一个鲜有人见过的,意气风发到有些轻狂的拓拔晗。
他扯了扯嘴角,问:“能活吗?”
不茍言笑的荆护卫眼底也带了几分笑意,铿锵答:“能!”
一直沈默伫立的毕图策马上前,眼神慈蔼:“多年不见,看来殿下还是那个殿下,呼兰城的温柔乡没有消磨掉你的意志。”
一语双关,拓拔晗握刀的手顿了一下,半晌后轻笑出声。
“是,但也不全是。”
“这话怎么讲?”毕图像是有些出乎意料,驱马走得更近了些。
他仍记得这小子第一次到边境时才九岁,性格孤僻,不跟人接触,也不允许别人接近他,像个受伤的狼崽,警惕又虚弱。
那时他就想,这小子肯定待不长久就得哭爹喊娘地跑回呼兰城,可让他没想到的是,他不仅扛住了非人的训练,战场之上更是以不要命的架势往前冲,屡立奇功。
十数年的军旅生涯让曾经那个怯弱孤僻的孩子变成了杀伐果断,战功耀眼的少年。此前相见,他以为那个少年死在了呼兰城,死在了血脉亲人的算计中。
可现在,那个少年好像又回来了。
拓拔晗抬手摸上胸口,甲胄冰冷,却有她亲手缝上去的平安符,源源不断的暖意朝着他的心口涌去。
想起烛光下她眷恋低语“你要活着回来”,他的眼神变得柔和。
“以前年轻气盛不怕死,现在不行了,”他笑着摇了摇头,“特别怕死。”
他怕啊,怕死在战场上,怕死在南下的途中,怕她等不到他,怕再也没有机会看她一眼。
怎么能不怕呢?
他的心上明月那般好,却愿意为他坠落。
他不想辜负,更不敢辜负。
毕图抚着胡须笑了声,神色欣慰:“殿下这是心有牵挂了。”
他放下了手,握紧刀柄,轻嗯一声:“是,有牵挂了。”
“您老怎么这么犟,非得跟着我们一起,”拓拔晗面色突然变得严肃,商量道,“您回去吧,家裏人肯定还在等着您,我们这么多人,不差您一个。”
老头瞪了他一眼,不悦道:“老夫还没到打不动仗的地步,再说了,家裏的小兔崽子都有了归宿,我这个老头子心无挂碍一身轻咯。”
他没再劝,抿唇点了点头。
“殿下,”毕图神色犹豫,半晌后轻声道,“如果可以,日后还麻烦您关照一下家裏不成器的几个孩子。”
拓拔晗暗嘆一口气,知道他这是抱了必死的心,承诺一句:“您放心。”
无须多言,犹胜万言。
老头驱马后退,弯腰拜别:“老臣毕图,恭祝殿下南下顺利,大业得成!”
云层尽散,金光灼灼。
阴寒之气早已隐匿不见,胸腔裏的热血愈发滚烫。
“兄弟们,封候拜将,封妻荫子,”拓拔晗抽刀出鞘,直指斩龙阙,“想要吗!”
“杀杀——”
黑云压城,天地一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