祭奠
为避免不必要的是非,鱼听雪和拓拔晗在余阿婆处便分行两路。
燕北王府坐落在太安城东街,距余阿婆处并不太远,是以即便人流如註,半个时辰后她也站在了王府门前。
王府占地不大,可层楼迭榭、碧瓦朱檐无不透露着繁覆奢华之感,夜间远远望去,如同一只匍匐未醒的巨狮。
府邸臺阶之下放着两尊等人高的石狮,口衔半个拳头大小的夜明珠,照亮了门口数米,往后便是白玉臺阶和朱漆铜门。上方奢华古朴的黑底匾额上,刻着“王府”两个鎏金烫字,字迹遒劲有力又兼剑走偏锋之感,与燕北王府相得益彰。
她刚一脚踏上白玉臺阶,便因王府内的哭嚎声止住了脚步,家眷的哭声引得她也生出些悲伤来,鼻尖泛起莫名的酸涩。
徐王爷在战场上杀人如麻,能面不改色地将敌军凌虐而死,可对府中家眷真真是没得说,从不苛责下人,更甚者从未与王妃红过脸。
外人笑他堂堂王爷竟然惧内,有失英雄风范,他也只是一笑置之,还放话“夫人就是要拿来宠的”“我徐峥此生绝不纳妾”。因着他这些独树一帜的言论,不知道被那些文人戳着脊梁骨骂了多少回,可他依旧我行我素,将仅有的柔情都留给了她们。
杨柳柔情拂面风,梅花侠骨傲苍穹,气冲霄汉凌云志,巾帼英雄盖世功。
边境的风沙将徐峥的铮铮铁骨打磨得愈发坚硬,却从未吹散他的侠骨柔情,功勋盖世的铁血汉子在妻儿面前也化作了依依杨柳。
鱼听雪压下心内悲伤,抬脚走了上去。
“鱼小姐。”门口的守卫迎了上来,他们早早就看到了她,却见她站在臺阶下犹豫不决,以为是不想入内,便一直未动。
“世子呢?”她边往裏走边询问,守卫也未曾出手阻拦。
“殿下在内院灵堂。”
她点了点头,挥退随侍身侧的守卫,轻车熟路地向内院走去。
许是在忙着徐峥的后事,院中并未有多少下人,偌大的王府竟显得有些空旷孤寂。直到进了内院,院中才有了零零散散几个丫鬟和家丁,见了她都恭敬行礼。
她停在了回廊拐角处不敢再走,灵堂就在前面,可她尚未想好该如何安慰徐山洲。呆呆地伫立了许久,才终于下定决心走了出去。
燃了一屋子蜡烛的灵堂并不显得亮堂,四周也无人把守,只有徐山洲孤身跪在棺木前,冷清死寂的窒息感扑面而来。
身后脚步声响起,他也未回头,依旧保持着盯着棺木的呆滞模样。
鱼听雪没说话,上前拿了三炷香,在蜡烛上点燃,弯腰三拜后恭敬插到香炉中,然后提裙跪了下去。
她儿时被山匪绑架,是他提着刀救的她,所以她该跪。他为万民驻守燕北境,受得住西楚任何人的跪拜,所以她更应该跪。
烛火明明灭灭,晃得人眼晕,她也盯着漆黑棺木出神。
原本她都想好了安慰他的话,可当她跪在这裏时,突然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在父亲离世的噩耗面前,什么安慰的话都是徒劳,她不能感同身受,更无法化解他的悲伤。
“他死的前一晚还在说,等回了京,他要去找陛下退了你的亲事,你这么娇气的姑娘,若是嫁到漠北那等贫苦之地,就是葬送了一辈子。”
鱼听雪的身子抖了一下。
“他还说母亲生前很喜欢你,叮嘱他无论如何都得让你做徐家的儿媳。要是办不到,母亲肯定会跟他生气。”
一滴泪掉在了蒲团上,他的声音却是笑着的。
“他还说呀,他已经老了,再过两年就去向陛下讨要个世袭罔替,让我做燕北王,他含饴弄孙。等再老一点就去见母亲,告诉她她交代的事他办到了,我过得很好。
“他说自己这辈子杀了太多的人,肯定会死得很惨烈,让我不要太难过。叮嘱我只要我活着一天,就不能让漠北的铁骑踏上西楚的土地一寸。”
鱼听雪咬着唇无声地哭,泪水模糊了她的视线,但她依旧看到他的泪珠溅到了地面,晕染了一大片。
“听雪,”他突然笑了,笑着笑着又伏倒在地失声痛哭,“差一点,差一点他就能实现这些了。”
“为什么?为什么死的人不是我!”
他愤怒地低吼一声,双拳紧握砸在地面,关节瞬间渗出了血迹。
“山洲,你别这样,”她哽咽着去拉他,“王爷不会想看到你这个样子的。”
他的身体却一动不动,以跪伏的姿势趴在棺木前,似忏悔,又像是窝在父亲怀中。
鱼听雪泪流得更凶,俯身抱住他不断颤抖的身躯,抚摸着他的脑袋,凝噎安抚:“王爷不会怪你的,山洲,别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