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面不久下起了雨,淅淅沥沥的打在窗框裏嵌的花玻璃上。
小屋裏安静又冷清,只有一个人熟睡后的胡噜声响,那些老旧脱漆的家具都沈默不语。
蒋州换了身蓝色翻领衬衫,黑布长裤,推开门走出去。
这是青年下乡的第二十天。
刚迈出第一步,他就顿住了。
一股潮湿的味道钻进鼻子,洗干凈遭受了无数大沙尘的肺部。四周安静无声,这地儿天黑的早,现在已经是漆黑一片了。
厂子是建在一片泥地上的。周边全是干黄干黄,风一吹就尘烟大起的黄泥地。
这种地养分太低,不适合种农作物,只能大片大片荒废。而这什么都缺的偏远地区最不缺的就是这种一大片一大片被荒废的黄泥地。
雨水打湿了泥地,混合出一道道黄色的浑浊小溪。远处的狗叫混合着雨声。
暗蓝色的夜幕中,隐隐约约可看见一些张牙舞爪,摇摇摆摆的东西。这大概都是那些防风固沙的蒋子,看起来像吃人的怪物,晚上出去看见怪吓人的。
但这都不是他停下脚步的原因。他把门关上,敛了足音,手放在胸前作防护状,以防意外情况发生。
没发出一点声音。绕着屋子四周,厂子荒废以后人工挖出的防水泥沟。走到小屋东边。
刚拐过墻角,他就把手放下了。心裏的防备也被卸下。
有人缩在窗户下。守卫室那短浅的屋檐根本遮不住那天上的细雨。零零星星的纤细雨丝,由着阵阵冷风,飘飘荡荡绕过屋檐,打在那人身上。
那雨丝明明很小,他却好像被什么十分重的东西打疼了,受不住似的一直抖。
蒋州走近几步,朦胧的黑夜裏,那双夜行的眼,仍然可以看清。蜷缩在屋檐下的,是一个汉子。看不清脸,因为那汉子把头埋在膝盖上。
那蜷缩的汉子蹲坐在湿泞的泥地上。背弯成一道拉到最尽头,弧度最大幅的弓。
弓的最弯顶点,岌岌可危的靠在,因时间过久,空气腐蚀,掉了许多成块的泥块,导致表面坑坑洼洼凹凸不平的泥墻上。
汉子垂在双腿蜷缩的膝盖上方的头一点一点的,打着有节奏的点头。肩膀一抖一抖的,完全看出来,是在哭呢。
这人大半夜在他屋子外哭什么?
蒋州在自己的脑海裏,尝试着搜寻关于一个汉子的记忆。但哪怕一个简短的片段也没有找到,他对这人没有任何映像。
这人在他眼裏不足为惧,和他没有关系的事情上浪费时间,不是他的主意。
他根本就忘了他明明已经见过人家许多次。
虽然那许多次的大多数裏,他一眼都没看过人家。但毋庸置疑的,至少来到这地儿的,第二天早上,他确实是见过人家一眼。
确认与自己无关后,他直接转身就走开了。
他不在无关的人身上浪费时间。
汉子在他走后抬起头,脸已经被打坏了。红得红,紫的紫,还有红紫交加的,没一块好地方。露出来的都这样,更别提没露出来的了。
他张开肿裂的大嘴,反覆几次,啊啊几声,又闭上了。低下头,泪狠狠落下,比这满天雨幕还急,打湿了他的裤脚,和没鞋穿长满伤疮的大光脚板。
蒋州走着走着,忽然停住了。
他低头看揪住自己衣角小小一块的大手。那手又黑又臟,猪蹄一样肿。血裏面捞出来似的,惨的不行了。
他拿眼一看,那手就猛的往后一缩,却又坚持扯住那指甲块大小的衣角。虽又怕又慌,却又带着胆怯的固执,赶紧轻轻的往前蹭回原处。
真让人疑惑,那么小的地方,动作这么猛是咋还抓得住的。
蒋州静静地站立,眼往后移上抓着自己衣角的人。
是刚刚看见的,蹲在他睡的床,所靠的那扇窗子下的那个汉子,这次他才算记住了这可怜的汉子。
毕竟短时间内出现了两次,还碰了他的衣角,否则他肯定得忘。
或许裏面也有其他的原因,毕竟让一个常年脸盲的人,记住一个相对于陌生人的脸,实在难度非常大。
蒋州薄唇轻启,“松开”。
他语气很平淡,跟白开水一样没有什么味道,但却莫名让人主动遵从他的话。
汉子默不作声,心裏却怕的厉害。
那没有起伏的平淡视线并不同外面看起来那样像白开水。而是像是烧开的水淋在他红肿的大手上。他都能感受到那种火辣辣的疼痛。
让他受不住的想要赶紧挪开,自己原本就受伤的手。但因为某种原因,他没有遵从内心,松开那点衣角。
他连抓都只敢抓一小点,生怕自己给人弄臟了。他觉得自己很臟,抓着这一小片,都是花了他酝酿了好久的巨大勇气。
如果不是走投无路,他不敢主动拉蒋州的衣角的,他没有办法了。
他怕松开了,就再不敢去抓了。
周围的寂静无声横插进两人中间,形成一道巨大的深沟。
几声犬吠之后,又接着几声猫叫,可能一猫一狗正在对峙。
蒋州右手微动,正要出手。
寂静无声之际,汉子像是感受到了什么。喉间忽然传出一声细细的类似惨叫的声音。
别人也许不知道,可蒋州知道,这是那种受尽煎熬的人才有的。
但无论怎么煎熬那是别人的事与他无关,他不麻烦别人,也不参与别人的麻烦。
他干脆出击,手一翻,打向汉子的胳膊。不料汉子突然扑过来,就变成了击向汉子的脖子。他连忙收回手,以他的劲,要是打在汉子的脖子上,就要伤人了。
还真是个麻烦,蒋州面色微凝,他厌恶别人给他带来麻烦。
既然如此,也不必太过忌惮是否伤人。出手不伤到重处就是。小小的教训也是可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