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寂
房间裏面很黑,没有点灯烛。
黑暗中,只有兽形的金炉中燃着的安息香,闪着一星半点红光。房间中一片寂静,只听见点点的更漏声,好生凄凉。
少女一个人躲在这裏。
这裏很清静,很好,没有人吵,虽然寂寞,却不让人悲伤。自己就在这裏多待一会儿吧。
月亮升起来了。温柔的月光透过纸窗照到少女的面颊上,好像在安慰着她。
好长时间以来,她一直都没有在公子身边服侍,而是不断的完成着护法交给她的任务。那些任务都不难,轻轻松松就完成了。可是每次完成之后,他总有新的任务交给她。
开始的时候,她恼了,跑到公子那裏,对公子说,自己本来是服侍公子的,跑去做这些乱七八糟的任务,没有人服侍公子,可怎么办呢?
公子却只是淡淡的说,护法吩咐你做什么,你去做就是了,不必来问我。
那时候,她很生气,一跺脚走了。可是过了一阵子,她想了一想,就不再生气了。她有什么资格生气呢?她又不是公子的什么人,她只是公子的奴婢而已啊。她把自己关在屋子裏,抬起头,狂笑起来,笑得肚子发痛,笑得连气都透不过来了,笑得心裏发苦。
她其实不想笑的,她想要痛痛快快哭一场。可是她尽管觉得自己这样的伤心,却哭不出来,一滴眼泪都没掉。
她原本以为,公子就算不喜欢她,至少,心上还是在意她的。
她想起第一次看见公子的时候。那一年她才十二,还是个小孩。可是那时候她已经没了母亲,只是孤零零一个人了。那一年,武林大会开在陇西。尹家的老头带了家裏的男孩子们去看,她也想去,却不敢和人说。只有自己偷偷溜过去。
武林大会上,那么多意气风发的少年英豪,她都没有在意,却只记住了那一抹红色的身影。
虽然难忘,却知道自己此生与那个少年是没有缘分相识的。谁能想到,两年之后,她又能看见他呢?
两年后的那一天,那个情景,她自信自己一辈子不会忘记。
那一天,她躲在柜子裏,从柜子的缝隙中看着残龙会的人,屠杀尽了尹家的满门。看着鲜红的血和满地的尸体,她没有怕,也没有感到悲伤,而是感到快意。那是一种覆仇般的快意,随着尹家的人一个个死去,她感到她心中对尹家的恨意被消解尽了,人都死了,她也就不再恨了。
那些杀手最后还是找到了她,她的样子那么平静,不恐惧,也不痛苦,那样子让那些杀手吃惊了。他们看着她,似乎觉得有些不知所措,一个杀手把为首的那一个人找了来。为首的那个男人,相貌很俊,衣着很华美,看上去样子很不平常。那男人笑着对她说,这么美的小姑娘,如果杀掉,似乎是很可惜的事情呢。可是少主说过,尹家的人,一个都不能放过,这样,虽然我不忍心,你也不能不死啊。
她平静的告诉他,自己并不能算是尹家的人。
那男人点点头,向着左右使了个眼色,那些人就把她捆住,放在马上带走了。
到了他们的山寨,那男人把她放在床上,近近的看她,呼吸喷在了她的脸上。这时候,她觉得有些害怕似的,把脸转了过去。
那男人又笑了,温言对她说,她若是不喜欢他,他是不会强迫她的。
她的心稍稍安定了些,却听那人又说,你若是不愿意,我就把你送到少主那裏去吧。少主好像很喜欢漂亮女人呢。
她的心又重新绷紧了。
却见那男人忽然抬起头,皱了皱眉,好像听见了什么不好的消息似的。
好像有很麻烦的人来了呢。那个人这样说。
她紧张的等待,然后,就看见了那个红色的身影。
那个从两年前看见过之后,一直没有忘却的身影。
他挥动着红色的长刀,他沾了满身满脸的血,他的头发散乱,他的笑容灿烂,他那样子好像是嗜血的修罗。
她看见他为自己解开绳子,对自己说:
“姑娘你好,你长得真好看。”
她的紧张一瞬间消散了,她向他回以一笑。
从那一刻起,她就把这个人装在了自己的心裏了。
然而他的心裏,却是没有她的啊。连一丝一毫都没有。
唉,她分明知道他是冷酷的,她分明知道他的无情,她分明知道,他那冷漠的心中,容不下这世间任何一个女子,这些事情,她早就知道,从他救了她,却只让她当侍婢的时候就知道;从护法派她去找唐非花,他却一言不发的时候她就知道,虽然她始终不愿意相信,可是她实实在在是知道的。
既然知道,她为什么还要如此悲伤?
因为她爱他,她不能不爱他。从记事的时候起,她就没爱过任何一个人,连她自己的母亲都没爱过。她心裏只有恨,恨她从来没见过的父亲,恨每天打骂她的母亲,恨尹家所有的人。她长了那么大,从来没有遇见一个什么人,可以让她去爱的。直到她遇见了他。
他像个天神一样,在她最紧张、最害怕的时候出现在她面前,露出那样粲然的笑,对她说,你长得真好看。
她怎么能不爱他。
即使他把她当作是侍婢,即使他默许护法派她去引诱其他的男人,即使他从来没有在意过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