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的性命这种事情,谁说的准呢?几个月前,红姐忽然生了病,前几天似乎还没什么,也能正常走动,请了人来看病,说是不碍的,开了两服药教她吃。谁成想有一天晚上突然就不行了,躺在床榻上起不来,急急又去请人来瞧,却没来得及,到底是死了。她死之前把我们几个的卖身契都退还给我们,又把这院子送了我,攒下的几两银子,都送了刘嫂子——就是过去的浣纱。无非是这样罢了。”
听了这样的消息,唐非花似乎遭遇了极大的打击。那位红姐姐,半年前还是一副绝美的样子,如今就这样香消玉殒了吗?他从楚地回来,觉得自己有许多话想要和她讲。可是却想不到,如今已经是天人永隔了。
“她葬在哪裏呢?”他又问。
桂子苦笑一声:
“我们这样的人,本来没有娘家可以依靠的,又没有嫁人,不能安葬在谁家的祖坟。据说红姐姐并不是这裏的人,只是如今要想把她送回故乡,也太难了些。所幸她还有几个旧客,是颇为记念旧情的。凑了些钱,想了些法子,把她安葬在郊外的御宿原。唐公子若是想去,我去看看刘嫂子有没有空闲,让她送你过去。”
唐非花微微颔首。桂子就向着那个叫兰枝的小丫头使了个眼色。那小丫头颇为伶俐,就跑出去找刘嫂子了。
不多时,刘嫂子,也就是昔日裏的浣纱走了过来。唐非花上次来的时候虽然没见过她,她的模样他却还依稀记得。只见她比起当年,实在已经长大许多了,已经改装为妇人的装束,相貌也是妇人的模样了,显得端庄老成许多。没有施脂粉,模样却也还是自然可爱。
浣纱向着他深施一礼,微笑道:
“许多年不见,唐公子越发俊朗了。”
唐非花也稍微笑笑,摇了摇头,对她说:
“刘嫂子,请你带我到红姐姐的坟上看看吧。”
浣纱点一点头,没有说话,就转过身在前面引路,唐非花在后面跟着她。
出了城又走了不多时,便是御宿原。
那裏衰草连天,四处群鸦乱飞,发出凄然的叫声,那景色显得颇为凄冷。
唐非花跟在浣纱后面,只听她轻轻说道:
“这裏葬了许多薄命女子,小姐与我昔日裏所住的那间院子,传说是大历年间一个绝色的薄命女子霍小玉的居所。传说她被人所负,郁郁而终,她的骸骨也是葬在此处的。”
浣纱的声音很轻,让人弄不清楚,她是在对唐非花讲,还是仅仅在自言自语。
只听她又说道:
“过去小姐在的时候,是很记念着你的。虽然她从来不提你的名字,我却一直知道。
当初你第一次来的那天,我用了一种新的香料提小姐熏床帐。后来小姐问我那天用的是什么香。我告诉了她。她对我说以后再有别人来的时候,不要再熏那种香了。我听从了她的吩咐,以后就仍然用过去的香。只是她自己却常常把那天的香拿出来引燃。
小姐在燃那种香的时候,样子和平常很不一样。眼睛微饧,样子非常妩媚好看。每到那时候,她总是一句话也不说。我知道那是她在想你。
小姐生病的那几天,我一直在她身边照料着。听见给她看病的那人吩咐,以后不能再燃那种香了。那种香对旁人没有妨碍,对她这样得了这种病的人来说,却是致命的。
我听了那话,就把那些香都收起来,以免被人不小心点着。我收拾的时候,小姐一直看着我,她那眼神古怪,我说不清那到底是种什么样子,只知道她从来没有像那时候那么美。
后来我被人叫了出去,等到回来的时候,就闻见那种特殊的香气。我慌忙进小姐的房间裏去看,小姐笑着,样子很美,好像是实现了毕生的愿望似的。
藏香的地方只有小姐一个人看见,我哭着问小姐为什么要这样做,可是那时候,小姐已经说不出话来了。”
浣纱极为平静地叙述着,好像在讲与她完全无关的故事。唐非花的眼睛却开始酸涩起来。
此时已经走到罗红红的墓前,唐非花久久凝望着墓碑,听见浣纱在他身后继续说着:
“小姐就是这样死了。静静的,除了我们几个,还有几个旧客以外,没有一个外人知道。她生前迎来送往,这样热闹,死时却这样无声无息。
桂子以前很讨厌小姐的,可是给小姐送葬的时候,她倒是掉了不少眼泪。我却没有哭。因为我知道小姐是喜欢自己离开这世界的,尤其是喜欢以这样的方式离开,她是笑着走的。
只是我想,没能见您最后一面,小姐一定也有些遗憾吧。”
唐非花落泪了。
这个铁骨铮铮的男儿第一次的落泪,竟然会是因为一个这样的女子。
他就在这墓前站着,不动,也不说话。
他想到了浣纱所说的:
没能见他最后一面,她一定很遗憾。
他又何尝不是同样的遗憾呢?他越发感觉到了他回归中原的正确,他想要见到师父,想要见到师弟和小月,无论是怎样相互的歉疚和愧于面对,只是如此这般死别,他已经不愿意再经历一次了。
明天,回太白山去吧。
他这样想着。
作者有话要说:按时更新啦~~~~昨天一天都没有涨收,结果今天发现掉了一个,真是伤心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