聚宝盆裏安静得几乎有些异常。
现在虽已是深夜,
但灯笼仍然高悬着,将整个大厅照得光亮如昼。
大厅裏摆着许多桌子。
赌桌上无一例外,都还整整齐齐地放着骰具,
画着大小押註,不见半点磨损;而饭桌上的酒渍油腻早已经干在桌面上,形成奇特的纹理,
筷子桶塞得半满,放在正中央,看起来勉强还算干凈。
只是半个人都没有。
甚至在柜臺之后,
也不见宝娘与盆郎的身影。
越迷津问:“他们还没开张吗?”
“这样的地方,
是没有不开张这一说的。”秋濯雪摸过桌子,
若有所思地摩挲着指腹,摇了摇头,
“要是不开张,就说明一定是出事了。”
深入虎穴当然是不智之举。
聚宝盆不问来处,不问去路,
只管收钱做事,银子与本事在这儿才是硬通货,
不知道多少隐姓埋名的高手在这裏做事,
甚至各大门派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也都来这儿沾一沾——胡力就是个极明显的例子。
指不定拼桌吃饭的就是个硬茬子。
不过聚宝盆的问题也在此处,
大多数人都见不得光,
加上独来独往,
当然不会想跟正道明面上碰一碰。
桌子看着干凈,
其实伸手一拭,
已略见薄尘,显然好几日没有人来往了。
难道是猜错了?胡力并不是来聚宝盆买的毒药?
仿佛是应他这个想法,
楼上忽然一阵骚动,不一会儿,只听见风声骤急,一个人破窗飞出,直直撞在柱子上,骨头声清脆利落,落下来砸破张桌子,仰着脸,口中鲜血倒流,眼见是不活了。
紧接着又见那窗户的大洞之中,跃出个婀娜妩媚的身影来,长裙飘然,怀中抱着琵琶,纤指拈拉,丝弦绷若满月。
竟是明月影。
秋濯雪一见她在此,目光顿时一亮,知是绝无来错。
要是为了兰珠一事报覆聚宝盆,也没有追到落花庄来的道理,以明月影的聪慧,必然是发现了什么线索,追查到此。
之前的《天魔曲》已叫秋濯雪有了戒心,他才要出声提醒越迷津,却忽听得音律荒腔走板,又是一声弦动,嗡鸣不绝。
原来是琴弦未发,骤然回弹,应声绷断开来,跳脱束缚的长弦发出最后一声粗哑至极的尖锐长啸。
明月影手上鲜血不止,飘落地面后踉跄两步,猛然吐出一大口血来,显然是受伤不轻,以至方才失了力道,不成曲调。
她还未抹去唇上鲜血,正要回身往外跑,余光已瞥见秋濯雪,脸上掠过又惊又喜之色,脚步微顿:“走!”
话音刚落,二楼已经接二连三地冲出十余名高手来,也都听见了明月影那声“走”字,为首一人当即喝道:“这婆娘还有后援!别放跑了他们!”
十余人跳落下来,拦住去处,立刻就将二人当做同伙包围了起来。
覆水剑已离鞘。
明月影怀抱琵琶,盈盈目光望向秋濯雪,虽身处绝境之中,但她似全然无畏,柔声道:“我可提醒你们了。”
秋濯雪不禁苦笑:“如此说来,秋某还要多谢明姑娘。”
明月影笑道:“我姑且当你是真心话了。”
话音刚落,明月影的脸色突然一变,血色倏然消退得干干凈凈,身体一晃,就往后倒去。
就在明月影软倒之际,忽觉得腰上一稳,心下稍安,强撑起最后一口气提醒:“快走!”
话才说完,她整个人已经软软地倒在了秋濯雪的怀中。
许多人也许知道越迷津的剑很可怕,然而如何可怕,却很难用言语描述出来。
在大厅裏悄无声息地倒下两具尸体之后,其他人甚至没有一个人知道发生了什么,并不是没有看清他的手,而是无法明白他是怎么杀人的。
越迷津的第一剑从右侧拿着判官笔的人开始,剑锋只轻轻擦过肌肤,那人的整个脑袋就掉了下来。
头颅落地的时候,还茫然地望着自己脖颈上冲天的血,还有手中掉落的判官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