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迷津梦见了十六岁的光景。
当时他还很年轻,
刚出江湖,対许多江湖规矩并不太明白,不知道为什么死在自己这个无名小辈手裏就是羞辱,
死在一个大侠手裏就是理所当然。
于是越迷津只好去找那位师浮萍,试一试他是否够格承担自己的杀业。
在浮萍山庄的二十裏地外,有一间不大不小的客栈,
裏面经常满员,住着所有慕名而来的武林人士与渴望出名的少年英才,因此分外热闹。
越迷津坐在角落裏,
吃着馒头。
角落裏本来很安静,
也没有人来打扰,
偏偏就是有人一眼瞥见越迷津,忙过来与他结交,
且并不介意越迷津的冷淡,直言自己并不敢妄想战胜师浮萍,只想受些指点,
最好是能结交师浮萍,又说了师浮萍许许多多的好话,
也许他这辈子対自己的爹娘,
都没有这样的殷勤。
“小兄弟呢?你来浮萍山庄是为出名,还是为结友?”
“我来杀他。”越迷津当时并不明白这种盲从,
不过还是如实告知対方自己来此的目的。
那人脸上的友善与和气瞬间僵硬,
很快就化作讥讽与恶毒,
他的嗓门立刻高了起来,
客栈裏的其他人不知何时都围过来,
齐声嘲笑他不知天高地厚。
很快,就连桌子与盘子都摇晃起来,
越迷津的馒头才滚出盘子,被一只手接住了。
那是一只很漂亮的手,越迷津活了十六年,从没有见过这样漂亮的手,拿着馒头的模样,倒像捧着玉器一样端庄。
“这馒头做得真好。”人群倏然安静下来,窃窃私语着,手的主人却看也不看他们,而是坐了下来,柔声道,“我请你喝酒,你请我吃馒头,怎么样?”
有些人已认出了他,神色显得很恭敬。
越迷津只是静静瞧着这个人,他要比自己大一些,大概是不会大很多的,可他的言行举止看上去,却有着这个年纪的男人极少见的冷静与优雅。
“我想喝热茶。”最终越迷津只是这样说。
対方轻轻笑起来:“好,那就喝热茶。”
天已经很暗了,客栈裏虽明亮,但烛火大多集中在大堂中央,难免忽略偏僻的角落,可他微微一笑,整间客栈都好似亮了起来。
越迷津也醒了过来。
他坐在窗边,剑正贴着腿,手指按在剑柄上,没有哪一块肌肉僵硬麻痹。
月光亮堂堂地照在越迷津的脸上,让他想起梦裏的烛火。
烛火越远越暗,日月至高至明,人岂非也是如此,越迷津误以为自己得到的暖意来自于一盏触手可及的烛火,实际上,那只不过是日月的光辉偶然洒落,遥远不可及。
秋濯雪。
他们认识的时间并不算很长,不过六天而已,越迷津有时候回想起来,仍然觉得恍惚,他从没有想过,一个人能够用六天彻底占据自己的生命。
当年还发生了什么事呢……
越迷津闭了闭眼睛。
第二天清晨,那个来找他搭话并出言羞辱的人突然中毒死在楼梯上,人群裏跳出几位正义侠士,要搜查所有人的行囊,他们虽不在意越迷津被羞辱,但是対羞辱越迷津的人,却好像十分在意珍惜。
看来天底下的正义,总是只会间歇性地降临在一部分人头上。
最后,毒药在越迷津的房间裏被发现,这件事很蹊跷,也很直白,其中也许有些内情,是有人故意陷害,不过无人在意。
十六岁的越迷津,初入江湖,名头被人顶去,遭人羞辱,受人冤枉,唯有一腔怒火无处发洩,杀性一起,就想屠了整座客栈。
他所练之剑,名为“覆水难收”,只因出鞘便要见血,绝无反悔,因得此名。
杀性越重,血气越浓,剑自就越强。
是秋濯雪按住了他的剑。
“你杀了他们洩愤,其他人就不在乎你到底是不是真的被冤枉了。”秋濯雪的声音柔却有力量,犹如春天的第一缕风,说的道理似乎也如春风轻轻吹送耳中,“从此含冤莫白,难道你真的甘心么?”
“反正没人信我。”
“我信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