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姚棠知道这一声的分量。十五年,她在小小姐身边的日子要远远久过任何人,喻家夫妇也不过是近两年才陪伴女儿陪得多了些。
喻清璱在这个岁岁年年一成不变的园子裏,从习惯到反抗,再到如今的乐在其中。自然也没遇到过太多的人,她只死板地知道,谁对她好,她便数倍相还。
至于乐在其中,也不过是建立在对外面世界的恐惧之上,在这座园子裏,她清楚地知道每片砖每片瓦的位置,知道哪棵树开花早,哪棵树落叶晚,况且——她所熟悉的园子有她熟悉的人。
喻忠霖深嘆了口气,“姚棠,清璱喜欢你,更甚过我们,你该和我们一起用的。”
姚棠看向喻清璱,看到少女眼睛裏透出的渴望。她恭敬不如从命,坐在喻清璱身旁,她看出喻清璱仍并不开心,就在她耳边轻声安慰,“衾澄小姐会来的。”
姚棠知道丛衾澄不来清欢园的缘由,但也坚信丛衾澄不可能错过今日。
“清璱,今日成人了……”喻忠霖颇为感慨。
这么多年,他顶着天大的压力,用千金万两访各处名医,只想治好女儿的病,也是着实不容易。
罗呦沅在一旁笑着抹泪,“小清璱长大啦,阿娘希望你能一直健健康康的,最好……也开开心心的。”
她于女儿是有愧的,她与丈夫内外为这个家操劳,有时甚至忽略了女儿,又因为太过忧虑,直至让女儿成了如今的模样。而喻家百年世家,也再不能阻止地衰弱下去。
这些年她太过操劳忧虑,总是生病,随着身体越来越差,她夫妇二人也明白了:功名利禄都是过眼云烟,身外之物而已,唯有阖家幸福安康才是最重要的。
他们只希望,这个道理,他们懂得没有太晚……
喻清璱吃着自己碗裏父母夹来的菜,心中酸涩,她银白的睫毛扑簌,眼眶湿润。
“父亲母亲,女儿对不起你们。”她轻轻开口,却潸然泪下。
今年的梨花开的早,才二月初就已经坠得枝丫半满。风吹过,就翩翩落下些来,在夜色裏格外醒目。
天气颇寒,姚棠取来厚斗篷,陪着喻清璱等。
宵禁了,风大了些,但两人还是觉得丛衾澄会来。
果然,一阵竹哨声悠长地破开寂静,乘风而来。
随即一道人影随着月色落入园中,正是丛衾澄。她一袭黑衣,还扛着个大包裹,悄无声息地落下。
月色下,她眉眼带笑,薄唇轻启:“姚棠姐。”
姚棠也微蹲行了个不大完善的礼,“衾澄小姐。”这两人总是各论各的礼,好笑极了,喻清璱嘴角浮起抹很淡的笑来。
丛衾澄转头看向喻清璱,眼底全然是温柔,“清璱。”
喻清璱也浅笑着看她。
姚棠神色覆杂瞧着二人。喻清璱身着的是当年丛衾澄及笄未穿的裙子,是丛衾澄揣着自己的私心,买通霓裳坊将衣服改小,又用尽花言巧语地推销给了喻家。
粉蓝色的裙摆被风吹起,同丛衾澄的黑衣交织在一起。
姚棠久违牵起喻清璱的手,她註视着这个她看着长大、已然亭亭玉立的少女,不由热泪盈眶。她赶忙郑重地把喻清璱的手交给丛衾澄,最后深深看了二人一眼,回了自己的房间。
喻清璱有些不明所以,但她与丛衾澄相见的喜悦可以让她短暂淡忘一切疑虑与悲伤,“姊姊去哪儿了?”
丛衾澄不答,只是边苦笑着边从怀裏掏出了支簪子。
深棕木簪,上边有一圈圈的黑色花纹,顶端被人雕刻成梨花的模样,花心处还镶着颗清透的鹅黄玉。做工并称不上精细,看得出不是出自匠人之手。
喻清璱未接,反而捧起丛衾澄的双手细细检查起来。
“不疼……不过实在是我手粗笨,勉强做了这簪子,清璱不要嫌弃。”丛衾澄摘下喻清璱头上原有的发饰,将自己雕刻的这支小心翼翼地插上。
“清璱,你可知道我送你簪子是何意思?我给你的话本子上……是如何说的?”她试探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