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为中芜的王,洪途日日忧心,来冷宫的次数都屈指可数。喻清璱强撑着身体,每每打算一不做二不休地和他拼命,但她实在太过虚弱。
况且如若洪途死在冷宫,她就又要连累父亲、连累喻家了。
这是株连九族的大罪。
转眼,困守这寒宫已有一年半了。
四季轮回在此处都是相同模样,同样的凄清与孤寂。
外头的枯树,据小顺子讲曾经是棵梨树,张牙舞爪的,尤其在夜色裏颇像索命的厉鬼,仿佛时刻都会冲破这间陈旧的破烂屋子,来取喻清璱的性命。
“梨树也许还会开呢?”
“枯木逢春……到了明年春天一定好了。”
“就算再开,又是否如从前一般?”
“就如她们,不知是否真的能回到从前?”
“如果是衾澄在这裏,她会如何呢?”
喻清璱思绪混乱,像是糨糊,唯一可以清晰感受到的就只有思念。
洪途后宫并不充盈,后宫总死气沈沈的,小顺子的八卦从深宫六院扩展到了朝堂军务上,他向来喜欢有意无意地和喻清璱主仆二人炫耀似的讲。
然而近来讲的,却都是中芜败绩,喻清璱听到一次,心就往下沈一次。
她做梦的次数也多了,全然是噩梦,她冥冥之中有预感——她可能真的活不到二十岁了。
那些药对她的作用几乎相当于没有,她不敢让姚棠知晓,但姚棠也不可能完全没发现,只是两人都刻意地在逃避现实。
日夜不休的高热快要了喻清璱的命。
梦魇也肆无忌惮地吞噬她,她有时会梦到过去的美好,但美好一触即碎,碎的满地都是。
喻清璱跪在地上,想要把它们捧起重新拼凑。但它们就像是刻意和喻清璱作对,只留给她满目疮痍的伤口,抓在手裏就瞬间消散。
星光散落,消失殆尽。
梦境轰然崩塌,黑暗一拥而入,压在喻清璱身上化作绝望,彻底湮灭她。
“啊!”
不知道第多少次挣扎出了梦,又是大汗淋漓。
姚棠守在床前,喻清璱安下几分心。但凡姚棠再离她几步远,她便看不见了……她的视力越来越模糊,她可能真的等不到来年春天,再看不到梨花开了……
她的春天,要休眠了。
永不覆苏。
恐惧占据了她的内心,她破天荒地摆脱往日的木讷寡言,慌张抓住姚棠的手:“姊姊,你要好好活下去。”声音疲软而沙哑。
喻清璱还想说对不起,想说很多很多,可她没有力气再张口了。喻清璱很快再度神情恍惚,眼皮打着架,眼睛却还是缓缓地闭上了。
姚棠眼眶通红,趁着她还没完全昏睡过去,强颜欢笑道:“等来年春天,来年春天一定能回清欢园。”
喻清璱的回应,唯有嘴角流出一汩汩的鲜血,姚棠惶恐至极,颤颤巍巍地上手去擦。良久,她再也绷不住,趴在喻清璱枕边悲痛欲绝。
姚棠强忍住声音,不时难耐地发出喉咙哽住的声音,眼泪还是沾湿了大片的被褥。
幸好白天时喻清璱还算清醒,她好不容易能下床了,也终于不再发呆神游。她急切地寻了纸笔,她清楚地知道,她必须要给丛衾澄写些什么。
纵使她一直喜欢写写画画,也没写太多书信以寄相思,她太想太想亲口告诉丛衾澄了。
可是冬日将至,喻清璱等不起了。
她在脑海中曾设想过无数次,想见到丛衾澄要说些什么,她想了很多、特别多的内容。
但如今无力落笔,写下不过寥寥几句。
“衾澄,我好想你。”
“我杀了洪辕,用你给我的簪子。”
“我保护好了自己,算不算遵守约定?”
“我怕我等不到了。”
她长嘆一声,看向窗外光秃秃的枯树,已经接受了这个现实,决定给这些书信结个尾。
毕竟,她的时间和精力都太过有限。
“丛衾澄,也许我这一生,註定爱你成殇。”
“所以避无可避地,死在了二十岁生辰之前。”
“换句话说,因为我註定活不过二十岁,所以我註定遇你、爱你。”
她累得搁下笔,恍惚地靠在椅子上喘息。
姚棠递来盏温热的茶,喻清璱摆摆手示意自己不喝。
“会好的。”姚棠静静站在她身侧,语气平淡地仿佛在讲述一件已然发生的事。
喻清璱不忍扫兴,她在心裏默默嘆气:阿姊啊,你可知命不可改……
百般造化弄人,万事万物依稀定局,前路未知,人能做的只有接受当下,接受现实。
小顺子吊儿郎当地进了屋子,故作高深地打破和谐的气氛:“你们两个知道外面的事儿吗?”
小顺子就是喜欢明知故问。明明大家都是无法离宫回家的可怜人,却要通过这种恶俗无趣的攀比来寻求慰藉。
姚棠不温不火地斥他:“莫要打扰我们小姐休息了。”
“哎哎,这次可是头等大事,惊动朝野啊。”
喻清璱安静坐着闭目养神,耳朵却早已竖起倾听。
“据说啊,派去东离打仗的第一批军队已经全军覆没了。哎哟哟!那叫一个惨烈啊。”小顺子扯着嗓子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