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简单的调子,他们在唱着家乡的歌。
“母亲,我知道你在想什么。”
“祭以血肉,再取鲛珠,可令日月倒转,枯木逢生。”
“为何我知道还会同意与你一同来这裏?母亲,逝去的人不会回来,正如流沙逝于掌心。”
“可是他们的灵魂被困在这裏,不得自由。”
“若是我能够帮到他们,我愿意的。”
她品尝到了自由的滋味,自然不愿意看见同族还在苦苦煎熬。
或许她改变不了很多大事,譬如魔族一定会卷土重来,但她至少能为自己,为那些还未出生就已被禁锢的同族做些什么。
这裏是连月亮都照不到的地方,只有无尽的荒芜,看不到底的循环。
“你变了许多,明瑰。”
“现在你完全激发了鲛人的血脉,那颗鲛珠已经为你所用,分不开了。”
“看见你,我才知道自己已经失败过,但我不后悔。”拥有同族的血脉,她看到了明瑰身上的不同,知道过去发生了什么。
“我的身体早就是强弩之末,明瑰,我用血肉饲养了你们很多年,在我心中,你一直都是鲛人族的小公主。”
“我的一生以失败告终,希望你能得偿所愿。”
她知道了,知道明瑰改变的原因,知道她上辈子悲惨的结局,眸中似有千言万语。
“母亲?”
“其实我也曾经唱过哄孩子的歌,只是你那时还小,听不懂。”
她的身体渐渐消解,面带微笑和解脱。
明瑰终于听懂了小时候常听,母亲又许久为唱的歌。
“青时,我先前让你去提醒表哥还有外祖关于魔族的事,可有回音?”
“已做好防署,并且通知附近妖族来援。”
“好。”至少不要像上次那般惨烈。
这裏的天幕总是靛蓝色的,无月也无星。
此时却有一颗皎洁的明珠当空,在海面沙石上留下一道浅浅的白痕,是光明的前路,是返乡的归途。
白尾鲛人少女坐在最高的礁石上,双手合十,低低吟唱着,轻柔婉转的鲛人语飘荡在北境一角,驱散迷雾,为同族指明方向。
魔气肆虐,这裏却并未被波及,凡是鲛珠照亮的地方,黑色魔气被涤清,甚至有调皮的鲛人幼崽的幽魂,将无形的魔气在掌中揉捏,玩得不亦乐乎。
“别贪玩,快离去吧。”
幼年的记忆回笼,其中有她认识的,小时候为她挡过碎石和罡风,她都唤作哥哥姐姐,也有从前还未破壳的,新的幼崽。
北境的防线并未被突破,有事前的准备,损失被降到最低,天族没有同上一世那样不作为,一切结束得很快。明瑰因为护持鲛珠,坚守边界,竟然也在四海小有名气,俨然有成为鲛人下任族长的架势。
“族长?前两日刚来找过我,她带着不多的子民藏在深海,原本以为终于有年轻的后辈能够接过重担,一问才知道我还不满十八岁,摇头嘆气走了,说干不出来迫害幼崽的事。”
“虽然现在是有了鱼尾,可是我还没能到可以婚配的年纪呢。”
“至少,等到我一百岁的时候吧,等我到了一百岁,我就和你完婚。”
“现在?我有很多想要做的事情啊,蓬莱的还没有结业,人间也还没有玩够,我还想去看一看幽冥,还有……”
“你要陪着我?可你不是有自己的事情要忙?不用去天宫点卯?”
自她从北境回来,越堂岁总不放心,去哪都要跟着,非常粘人。明瑰知道是上次是真的吓到他了,虽然越堂岁没有脾气,但听说符衍之后来被他哥骂得很惨。
原本,她没有想留在北境多久,以为最多三天,可事情结束后,有天族和海族的士兵寻到她,说是她的声音有破妄之效,希望她暂时留下当辅助。
她两边都没去,鲛珠祭出,她身体虚弱许多,人身都维持不住,但也没有出言拒绝,而是讨了一把琴吗,她本职还是乐修,琴声笼罩在幽蓝鲛珠下笼罩整个北境七日七夜。
正是她重生醒来后,弹过的那曲贺浮生。
越堂岁闻声赶来时,正是第七日的子时,一曲终了,明瑰似有所感,回首,看见月亮仙君踏着海浪而来,四周徘徊着不知名的幽魂不散,她抬眸浅笑,一如初见。
“明瑰,我们回家。”
云散风止,鲛珠如月般皎洁。此情此景,恍若前世。作为一缕幽魂的沈明瑰徘徊于此,似乎也曾听到过让她归家的声音。没能等她循声而去,就被后来的商玄抱着的沈云阙带走。
她有很多话想要问,譬如,月亮仙君,我们前世是不是见过?真有缘分。
又譬如,你知道吗仙居,你做事有点粗心,把我前世的魂魄漏掉了。
被他抱在怀裏的感觉,温暖又安心。
“越堂岁,”思绪万千,竟不知道改如何开口,只念出他的名字,“月亮照不到这裏。”有点委屈,与其说是抱怨,更像是撒娇。
“以后都会了。”
他轻抚怀中人柔软的长发,落下一吻。
运转了七天逐渐暗淡的鲛珠随着他的言语骤然变亮,光芒大增,更加莹润饱满,如同皓月当空。
“这颗月亮以后一直都在。”是因为她而存在。
“没有碎掉?”前世犹在眼前,破碎的皎珠,破碎的魂魄,破碎的一生。
她下意识抚上心口,那裏有一点微薄的暖意,并不是空落落的。
“是,我的鲛珠?”
她低头,看见那裏有一颗新生的,指甲盖大小的珠子,散发这莹莹白光。
往后种种,譬如今日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