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启禀太子殿下,人都到齐了。”
侍从跪在书桌前,神色恭敬地说完,低垂着头等候指示。
在他面前的金丝楠木书桌裏侧,正站着一个年约几岁的男童。
此时男童正凝神聚色,定定地看着桌面上的宣纸,而右手则握着一只狼毫,在空白的纸上奋笔疾书。
刚遒有力的字体,以及其张扬的姿态,通过那只不停晃动的狼毫,一点一点地在宣纸上展现出来。
写完最后一撇,男童抬起头看了看跪在对面的侍从。
“嗯。”他点了点头,将手裏的狼毫放回桌上,灵活地跳下椅子,饶过书桌来到侍从面前。
“带我过去。”
“是。”
侍从说完,站起身子,先行带路。
两人在幽静的走廊上兜兜转转了数次,在一间双门紧闭的房间前停下了脚步。
侍从上前两步,推开了房门,站在一边,恭请男童先进。
男童微微点了点头,当仁不让地迈过门槛,先行走了进去。
宽敞空旷的屋子裏,站了一排孩子。
他们个个衣着整齐,神色恭敬地低着头,紧紧地挨着彼此,谁都不敢说话。
进屋的五岁男童就是付长峰。
虽然还是一个孩子,可他身上散发出来的威严和气势却已经有了几分帝王之势。
他先是用目光从左到右地将在场的所有孩子都扫了一遍,然后才跟上侍从的脚步,任由对方带领自己来到主位坐下。
“太子驾到,各位小公子还不行礼?”
伺候完自家主子,侍从抬头看了看这群呆呆傻傻的小孩,悄悄在心底哀嘆数声后无可奈何地出言提醒。
孩子们纷纷抬头,看了看彼此,这才明白过来对方在跟他们说话。
紧张和慌乱同时浮现在他们脸上,更是让置身于陌生环境的孩子们变得更加局促不安。
不知道是哪个孩子率先起的头,紧接着其他孩子也跟着跪在地上,大声喊道:“拜见太子殿下。”
看到此情此景,侍从忍不住又嘆了口气。
孩子就是孩子,经历的少,懂的更少!
这简简单单的行礼,竟然也能执行地如此杂乱。
他们本身的行动就没有任何默契,喊出的话更是杂乱无章,有的快有的慢。
一时间整个屋子裏都不停回荡着这句话,让人识别不出哪句是原声而哪句又是回音。
徐长峰看着这群孩子们毫无条理默契的行为,下意识皱了皱眉。
刚才在行礼的时候,有几个孩子甚至差点摔倒!也不知道是他们自己太拘谨了,还是穿的衣袍太长不小心绊到了。
他不耐地扫了一眼出现在面前这排忽高忽低的发髻,向侍从招了招手,低声询问:“都在这裏了?”
侍从楞了楞,心裏明白自家主子一个都没看上,忍不住又清点了一下人数。
结果不数不知道,因为他发现人少了一个!
“呃,启禀殿下。还差一个。”
侍从忍住想要擦汗的冲动,顶着一脑门的冷汗心虚地说道。
“嗯?”徐长峰忍不住扭头看了看侍从,舒展开来的眉毛又起褶皱。
“你刚才叫我的时候不是说人齐了吗?”
“呃,这”
冷汗越来越多,不止额头就连后背都有些粘濡,侍从急的脸色发红也找不到合适的说法。
然而就在这时,门又打开了。
徐长峰下意识望过去,想要说的话突然化为云烟消散在空中,而目光也停留在对方身上再也挪不开半分。
炫目的阳光随着两扇房门的打开而洒进了屋内,不但带来了光明更驱散了蔓延在周围的寒意。
紧接着一个人披着暖光迎面走来,仿佛镀了一层金辉一般。
即便看不清对方的容貌和表情,却依旧让人情不自禁地以目光追随。
一步,又一步,对方走路的动静明明很轻,可付长峰看着那双移动的脚却产生了一种对方踩在自己心上的错觉。
余辉落尽,容貌方显。
徐长峰目不转睛地看着对方那沐浴在阳光下的身子一点一点脱离出来,融入到屋子裏的阴影之中,仿佛那人正在经历着从天神到凡人的蜕变似的,心不可抑止地悬到了嗓子眼。
直到对方彻底脱离暖光的笼罩,徐长风那颗心才落回肚子裏,而卡在喉中的那口浊气也呼了出来。
真是一个仙童一般的人儿!
付长峰在看清对方的同时,突然感觉自己心裏空缺的那部分变得完整了。
从记事时起他就在寻找,一直在寻找。
他不知道自己在找的是什么,是一个人还是什么东西。
他只知道无论如何都不能放弃,更不能停止搜寻的脚步!
因为在他的脑海裏,有一个急切的声音催促他、鼓励他、追问他,更正在不停地提醒着他。
找!
赶紧找!
一定要找到!
虽然疑惑,虽然不解,虽然迫切,但是因为他对对方的一无所知让自己陷入了无比被动的处境而无从下手。
可就在今天,就在看到这个男孩儿的瞬间,那个不停催促他的声音就这么消失了,仿佛从来没有出现过一样。
而那颗茫然不安的心,也在看到对方的剎那变得平静。
徐长峰明白,他已经找到了。
身穿雪色白衣的男孩儿神色淡然地来到付长峰面前,不卑不亢地屈膝行礼。
“拜见太子殿下。”
“赶紧起来。”
付长峰听出了自己声音裏暗藏的急迫,一下子润了脸颊。
“谢殿下。”
男孩儿说完,自己站了起来。
“你叫什么名字?”
付长峰迫不及待地跳下椅子,两步来到对方面前。
“薛青芒。”
付长峰点了点头,垂眸看着垂放在对方身侧的白嫩小手,眼中闪过挣扎。
他迟疑了片刻,想要亲近对方的念头战胜了心底的矜持和骄傲。
下定决心之后,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飞快地伸出手将其抓住攥紧,然后大声宣布:“就是他!”
闻言,侍从立刻跪在了地上,用眼角余光偷偷地瞄了一眼主子的小手,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仿佛什么都没发现似的,大声高喊:“太子殿下口谕,任命薛青芒为太子伴读。”
时光荏苒,岁月如梭。
一眨眼,十二年过去了。
薛青芒坐在窗边,遥望着头顶的碧蓝长空,情不自禁地嘆了口气。
‘吱呀’一声,紧闭的房门被打开了。
一道颀长的身影如疾风一般钻进了屋裏。
“阿芒在嘆什么气?”
满脸笑容的付长峰几步来到窗边,看着薛青芒眉宇间没来得及藏好的忧愁,渐渐皱起了眉。
“太子殿下回来了!”
薛青芒赶紧起身行礼,恭声说道。
“哎?阿芒,你又忘了?!”
见状,付长峰忍不住加重了责问的语气。
“小人不敢,只是礼不可废”
“阿芒!你又要惹我生气吗?!”
薛青芒几不可闻地嘆了口气,在付长峰的搀扶下起身,轻声说道:“长峰,你毕竟是太子。你再怎么忽略无视,都不可能消除咱们之间遥不可及的差距的。”
“我不管!我只允许你叫我的名字,也只有你能叫我的名字!”
付长峰任性地把薛青芒搂在怀裏,怎么都不肯松手。
“在我心裏,只有你能站在我身边,也只有你配站在我身边!其他人,算得了什么!”
被付长峰嚣张狂傲的口气震慑,薛青芒非常明智地不再继续这个每天都要重覆的争论,果断转移话题:“皇上情况如何了?”
这个问题比较严肃也有些沈重,饶是付长峰也忍不住面色凝重:“病入膏肓,恐怕坚持不了几日了。”
“你有什么打算?”
薛青芒望着付长峰,语气中夹杂着让人难以察觉的不安。
徐长风笑了笑,看着对方的眼睛柔声安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