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是卡维知道伊恩满脑子都在打他两台手术的主意,怕是一开始就不会答应帮忙。
比起贝莎的大动脉置换,这台手术仓促得多。没有太多时间给卡维做合理规划,对风险的备案也不足,加上硬性条件限制,手术进行得很困难。
急诊外伤就是这样,没人知道下一步会发生什么。
其实就算现代,乌戈的大出血也是极为棘手的意外。不是处理好坏的区别,而是能不能处理的问题。
5000法郎做一台这样的手术,显然是“亏”了。在维也纳,如此刺激又复杂的手术,报纸稍稍做个预热,单是门票收入就能让卡维轻松捞到上万克朗。
当然,除了他以外其他人都是赚的。
安东尼奥和他的助手们收获太多,光是消化这两台手术中的十几个重要节点,就要花上好几周的时间。
要是再算上手术的各处细节,以及手术外的操作,比如补液配比、血液回输、麻醉剂量计算、亚甲蓝和肾上腺素的应用......怕是没大半年是缓不过来的。
贝格特的收获也不少,能第一时间看到卡维在如何恶劣的条件下修补大动脉,就足够让兰德雷斯羡慕死。
然而他现在的心情绝不是一句“赚了”就能形容的。
抽回双手,离开主刀的位子,贝格特感觉自己又活过来了。绕过手术台,来到卡维身边站定,他额头上的汗也收了大半,找回原本镇定的姿态。
贝格特不是没做过主刀,跟了卡维那么多年,他的水平早就超过了普通外科医生。
像安东尼奥这样有着十几年手术经验的外科主任,充其量也就是资历比他老一些,基本功、新技术、手术术式都远不如他。
可就在刚才,贝格特体验到了真正意义上的困境。
当作为主刀却无法完成手术,手下人眼巴巴看着你,身后又没人可以帮忙,一切都要靠自己的时候,该如何破局?
是硬着头皮做下去?还是找个借口放弃?
短短几步,贝格特认清现实,不由得痛恨起自己。
他没料到手术会进行到这一步,更想不到该怎么处理这种情况。事实上,从得知乌戈需要做胸腹联合切口开始,他脑子就处于半宕机的状态,完全凭借着这些年的经验在做反应。
反应不慢,却没有多少主观思考下的产物,大多还是跟着卡维在走......
然而手术没有给贝格特继续思考下去的时间:“你准备好了吗?”
“嗯,好了。”
贝格特紧挨在卡维身边,一只手同样伸进乌戈的胸腔,手指感受到了那种黏腻和跳动。它贴紧卡维的手指,指腹慢慢向前滑动,霸占掉那个位子......
“差不多了。”
他屏息凝神,彻底接替了破口压迫的任务。另一只手还接过那块湿纱布牵拉肺叶,尽可能暴露出足够多的视野。
“你稳住,容我先缓缓。”
卡维简单活动了一下双手。
长时间保持固定姿势让他的手变得僵硬,从手肘、手腕到指关节都要恢复。
两分钟后,他拿起了贝格特放下的持针器。针上穿着的是由他改良后的新丝线,也叫蚕肠线,彻底放弃蚕茧,直接用熟蚕的丝腺制成。
“好细的缝合线。”
刚才突发情况,安东尼奥看到了也没办法确定,现在又仔细观察了会儿,意识到这条丝线和其他缝合线有本质上的不同:“那可是主动脉,真的能缝住吗?”
“它很结实的。”
贝格特任务轻松了许多,便帮着开口解释道:“当初为了制作更坚韧的蚕丝,花了不少功夫,还找了好几个国外朋友帮忙。”
“是蚕不同?”
“当然不是,用的还是野蚕。制丝工人会在蚕的第二三腹脚间撕开其腹部,取出里面的丝腺囊,浸泡冰醋酸就可以拉丝......”
说到这儿,他打起了广告:“具体溶液比例和时间都不能说,后面还有好几道工序,都是商业机密。如果需要的话,可以去瑞士进货,一根50法郎。”
安东尼奥摇摇头:“太贵了,而且没有强度方面的实际报告,医院没可能进货。”
“这个不急,待会儿你就能看到它发挥作用了。”
卡维拿起一旁的补片,低头看着压住破口的手指,把持针器探进去做个比较,“因为比以前铬盐处理后的丝线更细更坚韧,所以只需要单股线就能完成绝大多数体内组织的缝合抗阻。”
“怪不得那么细......”
卡维忽然皱起眉毛,看了眼补片,很快把它放回弯盘:“破口比我想想中要小一些,先不挂补片了,直接做修补吧,等缝好了再看破口渗血情况。”
贝格特听到要改计划,马上有了反应:“要是渗血严重呢?”
卡维又简单研究了一会儿,回答道:“要是有渗血就再做包绕,单纯的补片不太合适。”
贝格特点点头,比起贝莎的动脉瘤,单纯做缝合修补+丝绸血管包绕肯定要简单得多。但在安东尼奥眼里,缝合必然要看到破口,看到破口血必然会喷血,直接缝合显然是不现实的。
他马上意识到需要做血管封堵,但又不敢想象这么做之后身体是否会严重缺氧:“怎么缝?难道把主动脉全封堵住吗?”
“当然。”
卡维从器械盘里挑选了两根缝合皮肤的马鬃缝合线线:“就和普通血管缝合一样。”
安东尼奥听说过巴黎那台疯狂的血管置换手术,可没亲眼所见,也没能力再买一本外科学杂志,他也不敢相信置换手术真的可行:“卡维医生,实在抱歉,我在血管吻合方面......这样做不会出问题吗?”
他耸耸肩,含蓄地表达了自己在这方面的缺漏。
贝格特笑了:“怎么和我当初一样啊。”
“难道不会吗?”
“肯定不会,我们在战场上经常这么干,只要身体没问题的撑十几分钟还是可以的。”
安东尼奥一脸不敢相信的样子。
“血管吻合确实有很多难点。”卡维用镊子夹住马鬃缝合线,小心绕过主动脉,挂在近远两端,“拿好,待会儿需要你做微调。”
“牵拉这两条缝合线来抬高血管位置吗?”
“挺聪明的嘛。”卡维又选了两把呈直角的钳子,在两根缝合线的外侧小心钳夹,“好了,你松手吧。”
贝格特慢慢松开手指,破口处流出不少鲜红血液,但比起刚才要少了许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