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姝闻着那香气,本就饿了,正打算偷吃一口,忽然疑心傅玄秋会不会在里头给尹明风下了毒,恹恹地放下刚拿起来的筷子,往外赶着那下人:“赶紧给二殿下送过去吧,别误了时辰。”
傅玄秋看穿了她的心思,随手捞了一块之前在营帐里满地蹦的那块鱼的鱼肉送到她嘴边,叹了口气:“不是每个人都跟你一样笨手笨脚的。”
裴姝刚想反驳说谁笨手笨脚呢,奈何那鱼本就是精挑细选的食材,是木湖深处饮冰川融雪的上等鱼,浸入了鲜嫩汤汁,美味的她一下子忘了要说什么。
等她咽下了那鱼肉,不由自主望向傅玄秋一身艳装,忍不住发笑:“陛下做出的牺牲还真是大,这要是不跟尹明风谈出什么满意的结果,可太得不偿失了。”
“比起裴音音指使小皇子来掀我正殿檐砖做贼偷东西的事情,自然是比不过的。”傅玄秋咬着牙俯下身步步紧逼,勾住她一缕青丝,“你说说,你有多少行罪把柄落在我手里了。”
裴姝只觉得他们如今这身装束,在此时此地如此暧昧真的很奇怪,连忙后退:“你到底跟他谈了什么啊,不说就不说。”
“一只兔子,再怎么有野心,也只能永远是兔子。那我只好告诉这蠢兔子,狼窝边的青草最肥美。”傅玄秋直起身,看着她说了这番让她云里雾里的话。
如果说尹明风是他嘴里的蠢兔子,那自己差点被这只蠢兔子害死了,岂不是比蠢兔子还要蠢。裴姝听着就跟骂自己一样,表情变了变,瞪了他一眼。
怕尹明风又找她麻烦,心惊胆战待了许久,终究没有看到有人进来找她,心才放了下来,又奇怪傅玄秋一直杵在她面前干什么:“你就不怕尹明风派人找你吗。”
“不急。我在给他时间考虑。”傅玄秋不紧不慢在她对面坐了下来,两人四目相对。裴姝不知道他说得在让尹明风考虑什么,只是觉得这几年他变得如此之快,仿佛昨日还是那满大街瞎逛的纨绔,今日已能独揽棋局胜券在握。
她从来不奢求能看透他,只是总感觉他是山间难以捉摸的晨雾,喜怒无常,看不透摸不透,没有人能抓住。
鬼使神差,裴姝又想起哥哥此前劝诫她离开的话。如今他们之间隔着的何止是面前那一张桌子,是看不到任何画面捉摸不透的未来。
她的心一下子没有缘由的下沉,自知现在面色很难看,但是也伪装不出欢喜,明知面前人正一动不动看着自己,反而心绪越发难以平静。两人如此僵持过了很久,裴姝才抬起脸打了一个哈欠掩饰:“我先走了。”
她忽而想起了尹长伶还在那个边关小镇里养伤,她答应了他要回去看他的,可不能失约了,毕竟人家也是为了救自己才受的伤。
“好。”傅玄秋坐在对面,静静看着她,也没有问她要去哪里,只是应了一声。
裴姝本还想说些什么,久别重逢,其实应该他们有很多话要讲,但她不知为何被自己此前的想法扰乱了心思,什么都不想说了,抬脚就往外走了。外头夜已经很深了,有的营帐已经熄了灯火,夜空中繁星点点,山路昏暗。
那阿七看到她出来,兴奋跑过来说二殿下饶了他了,要送裴姝出山。裴姝问他拿了一盏微弱的灯火,婉拒了,自己一个人往山路上走。
周围一片孤狼此起彼伏的嚎声,格外凄凉,山风阴气,树影落在地上张牙舞爪,夜路只有她一个人提灯,慢慢远离人来人往的军营。裴姝心里有心事,一时间也不觉得周围环境有多么恐怖。
从前她一直以为,只要她回头,傅玄秋会一直站在那里。可是等她真正回头的时候,才发现他确实也在那,只是他们时而近在咫尺,时而隔着千山万水似的。
狼叫声忽远忽近,她走了一半山路,真正走到了只有她一个人在这荒山里,裴姝才觉到了自己的害怕。
大风起,枝影妖魔鬼怪一样狂舞,她走得磕磕绊绊,回头也不是,往前走也不是。
小时候陆玉春吓她,说山上山妖夜里出来的时候,就会无缘无故起大风。
裴姝的心一阵狂跳,闭上眼赶紧安慰自己是多想了,再一睁眼,忽然见不远处一盏如豆般的清冷灯火,在风里忽明忽暗。
她大叫一声,提着自己的那灯到处跑,,差点摔倒在路边的小沟里。
那是一个三十出头的妇人,提着灯,同样也被她吓一跳。而且裴姝还穿着一身亮丽的衣服,在夜色里反而有些骇人。
“姑娘,你知道漠北人的军营怎么走吗。”那妇人最先回过神,见对方是个漂亮的姑娘,不是什么鬼魂,长舒一口气,过来扶她。
裴姝魂都被吓飞了,过了好久,才说出一句话:“你是云娘?”
妇人很是惊讶:“你认识我?”
搞半天,原来那真云娘是真的在山路里迷路了。裴姝抚着胸口,惊魂未定,摆了摆手,表示自己也不知道,让她早点原路返回,这山路还长着呢,万一遇到狼群了怎么办。
“你也迷路了吗。”妇人忽然转过头。
裴姝一头雾水,刚想回答,发现她并不是在跟自己说话。
于是她慢慢回头,看见身后不远处在山林重重掩映之中,林下月光疏疏然如残雪,有人提着不灭的灯盏跟她保持着距离,一身月色站在林下,抬眸勾唇笑道:“不是。我来送送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