患者抱着腿哀嚎道:“好痛!大夫,我的腿能不能保住”
一个年轻大夫摸着他的骨头和筋脉,拘谨笑道:“鄙人尽量,情况严重不排除这种可能!”
患者抱着腿哀求连连,大夫忙应付。
一个穿着褐色麻衣的男人左手抱着一个孩子,右手牵着一个老爷子,语气怯懦道:“大夫,真的不收钱?”
赵怀民看向男人时,他回头了,对上少年的目光,男人紧了紧手心裏的孩子,噌一下收回了目光。
大夫瞧着年纪尚轻,正低头查看孩子的情况,孩子满身血污黏在脸上和衣服上,在昏黄的光线下有点可怖。
“不要钱!”大夫听见男人的话,眼睛一楞,低声细语:“把孩子放担架上,我再仔细看看”
男人没有得到回覆,面上有点急,他忙将孩子放下,张着嘴还没有说话。
大夫笑道:“无碍,无碍!孩子鼻梁砸伤了导致出血有点多,用点药就好了”
和煦得体的笑让男人紧绷绷的脸色稍稍缓和,他嗫喏着嘴角,欲言又止。
大夫拍拍他肩膀安抚道:“放心!主家早就吩咐了:凡是灾民前来就医一概不收费,你们只管安心养病就成”
听到预期答覆,,男人面色一松,忙跪下道谢,被大夫一把拦住了,大夫腼腆道:“是东家的恩情,我们只是奉命行事,担不起你的大礼”
男人拉着大夫的手,憨傻地摸着脑袋,憋了许久说出话来:“只有你们是免费的,俺们实在是不知怎么感激才好……”
几人的到来很快就引起了店裏药童的註意。
药童笑着迎客问道:“几位看病还是看友人?”
赵怀民逡巡一圈,在大堂裏好像看到了熟悉的人影,他向前走一步,听见那人的说话声,而他身旁的仆人这时也回头了,两两相望,神色阑珊。
“咳咳!”“卫大人!”
遽然,那人整个人往一旁栽倒,为他看病的大夫惊呼出声,就连仆从卫进也手忙脚乱起来。
“快将人扶进去!”
老大夫眉眼低了几度,招呼药童将人抬进屋裏。
卫进跟了进去,一行人动静不小。
“几位找卫大人?”药童留意到俊美少年的视线,不确信地问道。
赵怀民收回视线,直言:“顺路”
“这裏收容了多少患者?”
药童呆滞在原地,一旁的荃奋提醒了一句:“我等是官府中人,此番前来是为了了解这些灾民的情况”
“喔?大人好”“不不!草民拜见几位……”
贺锦州扶他了一把,覆问道:“医馆眼下收容了多少灾民?”“逝去者几人?”“重病缠身者几人?”
药童面色微哂,面色局促不安,拘谨道:“大人赎罪,小子确实不知患者人数,不过徐大夫负责登记,他正好在”
贺锦州应下了:“可否便利?,我们几个进去走走”
药童:“方便!当然方便”
“往裏走,门口第一个檔口就是徐大夫的檔口”
荃奋点点头:“行了!你且忙去吧,我们自己转转就行”
三个人径直往裏走,直奔徐大夫处。
“姓什名甚?”
徐大夫头也没抬,手裏的毫笔挥斥方遒,游龙走蛇,干脆又利索。
贺锦州:“贺锦州,京都人士”
京都人士?徐大夫眼前一黑,视线看不清,只好抬头看向来人,疑问道:“你们有事?”
赵怀民徐徐走上去,问候一下:“我等乃盛京考核官,恰逢乐阳雪灾,特此前来查看灾民患者情况”
他掏出怀裏的官牌放到大夫跟前供其查验身份。
老大夫瞇着眼睛定睛一看:金灿灿的官牌闪闪发光,他吓得冷汗涔涔,起身就要跪拜,被三人拦住了。
荃奋不喜欢这些繁文缛节,单刀直入主题:“你负责登记灾民?”
徐大夫吶吶点头,闷闷道:“回大人,草民负责登记灾民患者信息”
荃奋继续问道:“现在有多少灾民进你们医馆?”
说起这个,徐大夫眉头拧起来,苦笑道:“目前有一千余患者入住医馆”
一千余?这么多,三人对视一番,眼裏毫不掩饰地惊愕一瞬。
“你这小小医馆能容下这么多人?”
荃奋质疑问难。
徐大夫下意识地揉着手腕,吶吶道:“不能”
“可是不得不能!那些患者不去其他医馆,几乎都来钱家医馆”
他语气透着一股无奈与气恼。
这时赵怀民将心裏的猜测道出来:“其他医馆开门晚,关门早?”
“要收费?”
“态度恶劣?医术不好?”
徐大夫沈默了,算是承认了赵怀民的说辞。
荃奋:“这群人真是有恃无恐!”
徐大夫直接道明:“都是官家人开的医馆谁敢多说什么”
“算了算了,说那些有的没的做什么!”
“一部分重癥患者收留在主家的庄园裏,剩下的轻伤患者都在后院住着”
徐大夫带着几人往后院走去,边走边介绍医馆的情况:“好在有庄园,这裏现在没有那么拥挤,伤患也可以好好休息”
大家一进去环顾一圈,发现都是一个床个患者,床头放了两层柜子,供应双层床的患者使用,柜子上放着药碗和纱布。
“呼呼”还有患者已经开始呼呼大睡,可见这些人的警惕性没有很高,也间接说明:医馆待人接物很友好亲民。
“门口小榻是药童们睡觉的地儿,方便夜裏照顾患者”
“那边就是值守大夫歇脚的地儿”
赵怀民顺着他的手看到了重重人影,他还没有收回目光。
大夫到嘴的话还没说话:“今儿是郑师傅坐堂……”
就听见一声咆哮:“不可能!”
“大人,他身子一向很好,怎么可能就这么去了!”
“可是”“老朽确实摸不到卫大人的脉象……”
窗户上有几道人影纠缠在一起。
徐大夫听见吵嚷声拔腿就往裏头跑去。
去了?,赵怀民紧跟其后。
进屋就看到卫进趴在床边哭喊着:“不可能!”
“大人,你起来看看老奴!”
徐大夫径直走向老大夫,上下绕了一圈,见他只是面色苍白无力,堪堪松了一口气,忙上前扶住了坐堂大夫。
赵怀民几人一进屋,内室就显得拥挤。
“你!”“没错!就是你,你也是大夫吧?”
卫进眼裏布满了红血丝,一脸戾气指着徐大夫,让他到床前。
徐大夫:“草民遵命”
他刚走到跟前,就被卫进攥紧手腕,猛烈的力气将大夫拽得乱了阵脚,径直扑倒在床边。
“你!”“你这厮怎么如此无礼!”
荃奋都看不过去了,冷声质问道。
卫进也只是扫了他一下,便定定地盯着徐大夫一举一动。
徐大夫惴惴不安地搭上卫大人的手腕,只一瞬,眼裏闪过一抹惊讶,半响他郑重其事宣布道:“卫大人脉象没了。人已经仙逝,还望您保重!”
卫进登时跌坐在床边,恸哭:“大人!”
整个人如丧考妣,他扑在卫旭身上哭声压抑。
赵怀民打量着卫旭,眸子裏的冷意顿生。
真是选了个好时候!
一旁的老大夫闻之落泪,凝噎道:“卫大人脸色瞧着有些不对,老朽本来劝他歇歇气,他不乐意,今儿个在这裏又是调人手,又是调配药材,折腾一天,谁知道……谁知道人就这么没了!”
卫家人很快得到消息,将卫旭的尸首迎了回去。
原本凄冷的街头巷尾瞬间被火把点亮,赵怀民从头到尾盯着卫家人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直到他们消失在角落裏,稍稍收回了目光。
贺锦州拍拍他的肩膀,语气沈重:“赵大人节哀顺变!”
“就是!”“人死不能覆生,活着的人要看开点”
一旁的荃奋窥伺到少年的变化,脑子裏突然想起来:卫家与赵大人还有一层关系来着,于是放下心裏一切疑惑,一同安慰着赵怀民。
赵怀民敛了眼裏的异色话题一转提了一句:“来都来了,不如都看看大夫?”
贺锦州张着嘴,眸色微楞,惊呼出声:“啊?”
“也、也是!是该请请平安脉!”
他摸不清少年的情绪,只当赵怀民心裏难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