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8
章
杨彻刚走到院门口,杨信和阮家兄弟从主院出来。
他们俱听到春风楼落第举子自杀的消息,几人一起过去。
骆岸尸首已经被同乡带回安远府在京会馆,进门便瞧见一口黑漆棺材,几位同乡身着素凈长衫,腰系白麻布。
会馆内除了安远府的举子、商人,还有当时在春风楼的文人和闻讯其他赶来祭奠的士子,此时灵棚还没来得及搭建,众人在院中祭拜。
“杨会元。”高昇一身灰白长衫,朝他走过来。
人群中有两位重华书院弟子认出阮家兄弟和杨信,也走上前。
“我来给骆举人烧把纸。”杨彻走到棺材前,从旁边取过一把稭秆放入火盆中,取过一把纸,几张几张一点点投入火中,看着火舌舔着纸张将其化为灰烬,一张又一张。
一把纸烧完,他站起身对棺中人深深作了三揖。
起身环视周围,众人面容哀戚,哀戚中透着的是无奈、愤怒、不甘……
他又朝院中的众人作揖施礼,众人诧异看着他。
他们有的认识,有的不认识,都没懂他这是何意。
杨彻抬起身道:“在下安江府杨彻,有几句话想对诸位说。”
听到名字众人知道他是今科会元,面上不自觉地露出一丝不友好的神色。
当他们都以为对方要劝他们不要再将此事闹下去,却听杨彻道:“骆兄今日不幸,罪责全在春闱舞弊。今科夹带、传递、替考泛滥,更有考官卖字眼通关节,甚至还出现考前洩题这种猖獗舞弊行为。”
提到洩题,众人神色微动,目光紧紧盯着他,这件事几乎所有人都知道他也牵扯其中,对他的那点不友好,也因为怀疑他帮助同窗舞弊。
现在看来是有隐情。
杨彻继续道:“春闱乃是朝廷选才选贤大典,本该是最干凈贤德圣举,却成为了贪官捞钱,小人买功名手段,甚至出现考前卖题。这是把春闱玩弄鼓掌,无视朝廷,愚弄君主,这与欺君谋逆有何区别!朝廷岂能容这种奸佞妄为,陛下岂能由这种昏官贪官辅佐……”
杨彻慷慨激昂陈词,说得众人心中热血沸腾。
他们读书的初心,谁不是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谁不是怀揣雄心抱负想要辅佐一代明君,成为一代名臣,开创万世太平。
如今科场和朝廷被奸臣小人搅得乌烟瘴气,他们投报无门,愤怒和怨恨从心底慢慢燃起。
“骆兄这般的不幸,这么多年不知道在多少落第人身上发生过。十二年前壬辰科春闱,诸位看到的是伏、方两位大人舞弊,可实际上,却是如今坐在官位上贪污枉法的皮崧和李镒两位大人。伏、方两位大人和半数被斩的考生,他们都是清白,他们因为这群舞弊小人冤死!”
众人听到此心头一震,不可思议地相顾私语。
清早到处张贴的告示,他们几乎都看过,上面提到过当年舞弊案的事情,上面直接指责是陛下一手制造冤案,故意冤枉伏、方二位大人,现在又出来另一种说法,当年真的存在舞弊,只是舞弊的是另外两人。
杨信和阮家兄弟也被杨彻的话惊住,杨信先反应过来,上前拉杨彻一把低声严厉呵斥:“你胡言什么!”
杨彻推开杨信手道:“我有人证、物证,并非胡言!”
“杨彻,你疯了,不要命了!”杨信低吼,知道他要翻案,但不是要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把自己置身众矢之的,拉着他准备走。
杨彻甩开他,冷声道:“我要命,也怕死,我更怕真相被掩埋,更怕当年被斩首的考官和考生的清白无人知,还要承受世人一代代的唾骂!现在方崇大人之子就关在内卫司大牢,谁害他至此的?”
他情绪激动地转头高声对众人道:“不瞒各位,重华书院孙巍——户部尚书计昶的外甥孙巍,他根本不是梦中得仙师指点,他自始至终都是找人代笔,他的那些文章和考卷全都出自方崇大人之子方鉴之手!去年聚贤楼重华书院和国子监文会,诸位看到的也不是孙巍本人,而是方鉴!”
众人目瞪口呆,难以置信地盯着杨彻。
杨信震惊地抓紧他,斥问:“你说什么?”
“他用性命来告诉天下读书人,这场春闱有多不堪,曾经可能担任主考官的计昶背后其实是最大的舞弊者。”
他推开杨信的手,转向众人,继续道:“还有丙午年定源府乡试举报舞弊后无缘无故暴毙的凌蕴;丁未年春闱发现舞弊声张无望最后投河自尽的清河府举子闵三省;己酉年安江府乡试被人冒名顶替,被人勒死后吊于家中房梁上的李嵘……如今又是骆兄。”
十二年来,桩桩件件,数不胜数。他们都用性命告诉我们这科场多骯臟,他们也都想用自己的鲜血擦亮后来人的眼睛,在和这不公的乡试、会试对抗,希望有人能够看到,希望越来越多的人去反抗。
可这么多年就因为我们龟缩,不敢去争一个真相,让他们不能瞑目。我杨彻就是拼了这条命,也不能让这么多人枉死。如果今日我们不去争一个真相,一个公道,往后的乡试、会试,只会舞弊猖獗,整个科场都骯臟腐烂。我们的子孙也再无出头之日。
我们不仅是为了自己,也是为了那些枉死的前辈,为了自己的子孙,更是为了朝廷,为了陛下和天下读书人,为了百姓。如果我们还想要一个干凈的科场,一场公平的春闱,就必须将这些蠹虫挖出。”
杨彻说完,觉得自己喉咙有些干涩,他还从没有一口气说过这么多话。
说得自己心潮澎湃。
众人也听得心潮翻涌,情绪高昂,纷纷应声要向朝廷讨一个公道,要一个干干凈凈的科场。
杨信盯着杨彻的眼睛,从那冰冷幽深的眸子中,他看到了熊熊燃烧的仇恨之火。
他不知道他为什么这么深的恨。
他真的是杨彻吗?是自己的弟弟吗?
杨彻从他的眼神中看到了慌乱,和震惊。
高昇望着杨彻那决绝的态度,当众把这些说出来,他是把自己豁出去了,把自己置身这件事的最中心,不顾四面八方可能射来的毒箭。
他说为天下读书人讨一个公道,不是一时意气,也不是为谁不平,他要彻底掀翻。
他是天下读书人公认的才子,他只要什么都不做,就可以享受会元和鉴画才子带来的无限荣光,将来可以顺顺利利仕途。可他还是愿意蹚这趟浑水,为天下读书人搭桥。
相较杨彻,他自惭形秽。
他走上前朝众人施礼,高昂着声音道:“诸位,杨会元所言,句句属实。壬辰年春闱舞弊,在下也是受害者之一。当年春闱在下已经高中,但是对方买通帘内官员,龙门割卷,此人正是现任定源府知府吴震。事后在下求诉无门,蹉跎了十二年。”
又是个震惊消息,他们有一部分人和高昇熟悉,知道高昇是春风楼裏为姑娘谱曲的先生,考了几次春闱,今年才高中。
本还觉得一个文人沦落青楼笑谈过,却不知背后还有这么一段经历。
会馆内无论文人、商人,被接二连三的消息震惊反应不过来。
就在他们还在消化这些消息的时候,有人扯着嗓子大叫着不好了,火急火燎地从外面跑进来。
见到院中无数双眼睛望过来,来人楞了下,目光扫过众人。
立即有人问:“出什么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