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柔又说:“你若说无人待你宽厚我倒可信,但既然如此,你便是依靠自食其力而得偿山珍海味了,既然从前能够自食其力,而今遭了挫折,怎么就一蹶不振?像你这般,那天下未享过荣华富贵之人一个个还说辛苦了一辈子还是没能得偿所愿,岂非都不要活了?命只有一条,失去了可找不回来,但命也掌握在你自己手中,想死随时均可如愿,只是我既拉了你回来,不能白忙活一场,你暂住我家中时需绝了轻生之念,不然我只好拿条粗绳款待宾客。适才我也说过,我家中贫寒,实难长时供奉闲人,你养足了力气便请早些离去罢。”
她这些话虽并非真理之言,却着实令允隈精神为之一振,重又亢奋起来,拾回了雄心。他并不觉得满柔有多谙世情,只是淳朴之心思淳朴之人,最能动人心暖人魂。她救他,仅仅只是晓得没有人心甘情愿就想死,有一套自以为是的见解罢了。她并非有何图谋,在他看来,她便是一株出水芙蓉,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蘸纤尘而超脱俗尘。
至于第二说缘分,是满柔家中有一条珍藏了几十年的老参,最近因储存未得其法而微生蛀虫,当出去换些开销不值,搁着却又无用武之地,满柔虽是娇娇女,但身康体健,不需要滋补。但人命关天,用于允隈疗养却觉物有可取,遂将他拉回家来,不过是不愿浪费了一株药材。
允隈伤一养好,却并未告辞离去,留在温家帮忙满柔跳水种菜,说是滴水之恩应涌泉相报,何况救命之恩?那更是无以为报,说要稍效微劳,略偿恩德。这一偿便让他晓得了何为男耕女织,握锄执耒之欢,颇有流连忘返之意。
满柔那时已在同笑岸峰的做生意,她与风潇游的祖籍本是万裏之外的槲城,自风潇游入笑岸峰后,她便得其引荐,为江湖门派的佣耕,迁徙于笑岸峰山脚下的危萑镇中,日日给东家务农种菜,闲暇之余便于巷子口摆摊贩售。她从前生活于国畿,而今却因风潇游甘愿来此穷乡僻壤。她某日看见允隈打坐练功,知其从前竟是习武之人。允隈只自己说不过是江湖草泽,四海为家,满柔便提议他去笑岸峰学艺,她在派中颇识熟人,可以为其引荐,于是乎,允隈便如此顺理成章的成了笑岸峰门生。
他资质本是上佳,只因往昔苦修的内功已遭废黜,这才气力不济,得了笑岸峰内功心法,立即勤修苦练,功力再度精进,同门较艺中表现非凡,遂得鹭扬青睐,并收予入室弟子,悉心栽培,只是不知自己养了一头白眼狼。
其实他初初入派,原无城府,只是得知风潇游竟与本派前任掌门为师兄弟,按辈分应当为本派长老,而满柔竟与他是同乡,舌桥不下,他与风潇游不共戴天,怎能寄他篱下?后来又因满柔常自对风潇游这花花公子念念不忘,这才生了叛逆之心。那日,满柔唠唠叨叨,同他诉说风潇游何等何等英雄了得,对她怎样怎样体贴入微,她又如何如何情深意切。
允隈只听得七窍生烟,即使提及风潇游与卢卉二人不清不楚,满柔竟言道她不在乎他拈花惹草,说此乃男儿本色,风潇游脾性风流,却绝不会辜负她。
风雪场中,天下女子皆吝啬。没有哪个女人会心甘情愿与旁人分享情爱之谊,再怎样大方温婉也均盼心上人对自己一心一意。二人心知肚明,她不过是无可奈何罢了。如意郎君不再如意,她当然抱怨。不在乎一说,纯属自欺欺人。
为令她接受现实,对风潇游死心,允隈以话刺激满柔,说道:“我有一计,能够证实风潇游是否移情别恋。你这般言之凿凿,可敢与我一赌?倘若他当真见异思迁,或是肯为旁的女人与你为难,你便需同他恩断义绝,嫁我为妻,视他为陌路之人。”
满柔无法忍受,果然上当:“走着瞧吧,他绝不会为了旁人伤我!倘若你输,便不可再纠缠不休。”这些□□夕相处,她自然晓得允隈倾慕于己,可惜郎有情妾无意,遂乘机摆脱。
允隈蒙上面设计将卢卉擒来,封其穴闭其力,逼她执笔写下一封书信,说自己遭歹徒擒获,意欲不轨,将风潇游诓到指定地点,满柔配合做戏,佯装往卢卉胸膛插刀子,借以试探风潇游如何决断。结果可想而知,风潇游只看见满柔性情大变,再不覆往日的温顺可人,杀人害命这等行径,昔日的她决计做不出来,又因他赶到时满柔手中匕首已临近卢卉前胸,他不在她为何无力反抗,不及细思,一掌震落利刃,力道拿捏不准,使力过剧,却也令满柔遭受内伤,他当时却只顾心疼弱者受欺之人,一时未及关心满柔,还怒发冲冠的斥责了两句。
温满柔起先本意不过是试探,不料允隈一语成谶,委屈中同样大怒,重新举起匕首意欲刺杀卢卉,这次场面已然失控,她却是动了真格,要致人于死地,但卢卉躺在风潇游怀中,她如何伤得着对方?反倒再次中了一掌。
但这掌并未结结实实打在她身上,半途让黑衣蒙面的允隈接了过去,并立即携了她逃之夭夭。风潇游顾及卢卉安危,并未追去,以至于那成了他与满柔此生所晤最后一面。一面之后,浮生尘世,再无逢期。
这场赌约允隈大获全胜,却并未赢来红颜芳心抱得美人归,满柔输则输矣,此生却并不愿再嫁旁人,打算同东家辞别,乞骸还乡。此番着实令允隈大惊失色,槲城与笑岸峰万裏迢迢,他壮志未成,怎许她离己而去?挽留无用,满柔意念执着,白日给允隈封了穴动弹不得,半夜穴道自解时便偷偷溜走。
她如何逃得出允隈的手掌心?不过将将走出两裏便给逮到,允隈苦口婆心,劝她回途,她却悲凉一嘆:“你锁得住我的人,却锁不住我的心,强人所难又有何用?何况双腿长在我身上,你锁得住我一时,却锁不住我一世。”她言之有理,故而因被截肢。于是,她在剧痛与凄厉的尖叫声中骂了一句“你恩将仇报!”
也是因这四个字,她被割舌。但允隈却非到此为止,他想,满柔五识只毁其一,耳聪目明,早晚要出幺蛾子,她双腿已失,却还有双手,即使爬也爬得走,于是,无辜的姑娘就此沦为人棍。允隈彼时并未有半分内疚,他只是想,人人都道我恩将仇报,我便索性坐实这个罪名,左右早已洗不清了。
世人都只看到别人对他的恩,却从未目睹他曾经承受过的痛,遭受过的苦。世人只看见有好心人施舍了他一块肉,又何曾晓得那肉中是否被掺了剧毒?
他苦了一辈子,是命中註定。
幼时,他不知双亲如何,自懂事以来,便一直以乞讨或是偷鸡摸狗为生。那年寒冬,他不过才总角外傅的年纪,潜入婺城秦家之中盗取残羹冷炙并想钻入狗窝借宿一夜,却给秦家大少爷秦旭抓个现形,玩弄道:“要吃肉有何难,你只需替我效劳片刻。”他口中的笑劳指的是取悦,说令他开心,心情好了便赏赐一碗红烧肉,他哪裏尝过这等人间美味?点头应允。
却不知秦旭的取悦方式委实残忍,是要他跳入秦家豢养牲畜的鬣狗圈裏抓一只幼崽出来,鬣狗何其凶残?他有打退堂鼓之意,却被秦旭下令让佣人丢了进去。
他并不愿为了一碗红烧肉甘冒大险,可他若按兵不动,秦旭便砸碎冰块,直往他脑门上掷,因难以忍受痛楚,遂不得不靠近鬣狗窝图谋不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