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年流连江湖,虽潇洒快活,但刀口舔血、朝不保夕。浪子当得久了,还是颇为怀念从前安稳舒适的日子。
可他终究要大失所望了,他万万料想不到,这次的游子归乡竟是惊心动魄的一场噩耗。
他一进风家的朱漆大门,见门前除了两蹲石狮子空空如也,不知看家守门的仆役何去何从,心头略诧,待推门而入时,腥风铺面,整个人浑身一震,只觉脑袋裏嗡的一声,晴天一个霹雳当头而降,整个人瞠目结舌。明明碧落余晖犹在,他却只觉全身冰冷,仿佛置身寒冬雪地,凉得一塌糊涂。
只见满庭死尸,整苑鲜血,无一活口无一幸存。前方紫藤树下,立于血泊中的女人,正是杀人元凶。
月骨鸢仍如往常,即使杀再多的人,双手绝不沾半滴鲜血,而今也一样,风家百余口人命悉数为她所戮,那双晶莹靓丽的玉指依然皓若往昔,令人产生误判,以为她并非真凶罪犯,实属无辜。她足边躺了一双龙钟华服的男女,鬓边霜斑,年逾半百,大衍花甲,一派穿金戴银的富贵形容,正是风家二老。
“恰足五日,你果然没有失约,来得正好。”她说得云淡风轻,视周遭一切死尸于无物,混没将人命当一回事。
风潇游第一次对她这个人视若无睹,聆其话听却而不闻,只瞩目于地,看清了那双年迈死者的面容,苍老慈祥,正是这几□□思暮想的阿爹阿娘,顾不得发呆,三步并一步奔将过去。一探双亲鼻息,余温尚在,躯干犹暖,只是喘息早已止歇。致命之伤便是二老脖颈处的五条指印。魑魅血艷爪出手阴毒,月骨鸢每逢杀人,势必令其尸身沦残不可。二老命丧她手,却得保全尸,显是手下容情,这多半亦是她第一次杀人而未毁尸。
世事无常,瞬息万变。此情此景,风潇游对此二词领悟无比深切。片刻之前,他在门外心潮澎湃,想到仅一层扃樘之隔,他便可享天伦之乐,可一入门,才知灾厄从天降。顷刻间大喜而大悲,是不言而喻的痛彻心扉。
风母身旁堆尸中太半是邸上的丫鬟奴婢,临死之前大约才自膳房而出,手裏尚持托盘,裏面甜糕精致,竟是他素喜之食,约摸母子连心,她也预感他今日便能归来。风潇游双手捂面,指缝中忽然在阿娘袖兜旁瞥见一张宣纸,拾起一觑,白纸黑字寥寥数语:曩年荒志,家慈挂心。孺慕怀浓,三载浪迹。逆子不肖,恩重酬轻。赴远求艺,操劳双亲。南下归槲,今朝在即。春晖寸草,阖家欢聚。
嗬,是他出发前寄往家中的那笺小函。他说阖家欢聚,满腔希冀,不想到头来一场黄粱泡影。
“你还在等什么?不打算给我个说法?不给个交代?”风潇游强忍哽咽,定定抬眸,眼中是藏无可藏匿无可匿的怨愤之火、憎怒之焰。他生平从未对哪个女人这般咬牙切齿,从前,他无比眷顾她,而今,是无比的恨。他曾多次规劝她切勿以杀人为己乐,她置若罔闻,他劝解无效,只能容忍,也是他的胸襟富具容人大量,而今至亲之人沦为被杀之人,他终究忍无可忍。
他只是不明白,他们之间横亘着怎样的血海深仇,她要下此毒手。这中间,到底有甚不为人知的秘辛?父母大仇不共戴天,他已知今生与她从此有仇无缘,兵戎相见。他终于明悟那日雒圜山中她离去时那句闪烁其辞的含糊之言是何用意,大抵那时她便料到了今天。
“我同你究竟有何深仇大恨?即便是有,你大可冲我来,有账由我还,有债与我讨,我阿爹阿娘几时得罪了你?你何苦残害于他二老?”
月骨鸢哼了一声,语携不屑:“说法?交代?哼,我此番便是找你要说法、要交代来了。你不过是孤陋寡闻,焉知我与你风家无冤无仇?其实我与你养父养母并无交集,井水不犯河水,可你生身双亲却乃我杀父之仇。”她语出惊人,风潇游尚莫名其妙,她又喟然长嘆:“世间诸般恩怨情仇,深者莫过于夺妻之恨、杀父之仇,我岂能不报?”
她一字一句字字诛心,风潇游只听得舌桥不下,迷糊如堕云霾深雾,摸不清来时途去时路。
月骨鸢仍滔滔不绝:“我自记事以来,便与师傅二相依为命,长陬邕宁山颐心居,从不知自己姓甚名谁,双亲是何方神圣。原来他们竟然是给你亲生父母迫害至死,只可惜我知悉太晚,待洞悉一切真相时,早已为你俘虏。我下不了手杀你,又找不到你生身双亲,遂只能拿你养父养母开刀。”
她忽然眉目一拎,戾气陡生,森然道:“自从你招惹林宴宴那日起,我便晓得此生与你再无双宿双飞之日,你永不可能从一而终。于是,我改了夙愿,只盼你一辈子痛苦,便如从前的我一般。卢卉丧命,林宴宴惨死,你身边的贱人一个个相继死绝,我这心裏当真是心花怒放嗬……!”
她言辞犀利,话声愈加恶毒:“你遭此下场,大快人心。可这尚且未足,我要你家破人亡、骨肉离散,要你饱受伶仃孤寒之苦,要你在这世上永无至亲,要你一辈子同我一样,不知自己姓甚名谁。你不能怪我怨我,罪魁祸首是你爹娘,若非他们从前的所作所为,一切恩恩怨怨则都可消弭!”
其实她自幼为师尊抚养哺育,传功授业,起先只晓得自己是孤儿,师傅只说她父逝于病,母亲生她难产,并非为人所害,后来允隈入笑岸峰学艺,从温满柔那处得知风潇游祖籍槲诚,歹心一起,要杀风家满门雪恨。他夤夜潜入风府,也是去得早不如去得巧,恰逢风家二老秉烛夜谈,大致意思是他二人原本膝下无后,风潇游不过是早年收养的义子,近日他生身之母驾临风家,说月骨鸢上一代双亲与她原有宿仇,可两人正纠缠不清,要风家二老设法令二人恩断义绝,切勿有何牵扯,以免日后逢上真相大白那一日而自相残杀。
得知这则惊天大秘,允隈怎能冒险自己动手?自然便要借刀杀人了,如此作为,换了真凶,更能令风潇游痛不欲生,较之他亲自动手岂非更胜一筹?立即前往颐心居面会月骨鸢,说她与风潇游生母之间隔了怎样的血海深仇,她起初不信,但允隈描述得煞有介事,合情合理,不由得她不信,同尊师一番争执,终于让风潇游生母一语成谶,令真相浮出了水面。
于是,种种恩恩怨怨,酿就今日之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