〇t五七
程守白哼着歌骑车回到家楼下,
把宝驹锁在停车棚的时候,刚好碰上他老爹下楼送客。程守白暗道不好,下意识低头弓腰地往回绕——还是去小区裏的跑道上跑两圈吧。可惜还是晚了一步,
程父的余光捕捉到了他的背影,叫住了他:“守白,这么晚了还要去哪啊?”
程守白摸了摸刚才骑车的时候搁到兜裏的蓝牙耳机,
思考着这个时候戴上耳机装没听见会不会太过突兀。最后还是放弃了,
认命一般地给来客和他爹分别打了个招呼,
态度要多恭敬要多恭敬。嘿,
就是装孙子嘛,多容易的事儿。
来访的是程父的大学舍友,
后来赴美读博,如今已经贵为某top2大学的系主任,学术成就自然远非蜗居在三线城市三流大学的程父可以比拟。程守白听着程父满面笑容地给他介绍这位来客的行政职位和这两年发的sci,总觉得他爹话裏带酸。
人生就是一个“比”的过程,
小时候比谁先背出九九乘法表,年轻的时候比谁拿到了公派资格,老了也要在学术成就和社会地位上别苗头。小学老师老是教他们,
吃苦在前头,
享福在后头,然而真相是人生不过是一臺上了发条的机器,
一旦开始了,就没有停下来的那天。
程守白看着程父站在昏黄的路灯下和老同学谈笑风生、依依惜别,第一次发现他爹居然已经有了白头发。这个发现让他小小地惊讶了一下,在他的记忆裏父母都是十分註重仪容仪表的人,
他曾于家中看过程父程母90年代在欧洲度蜜月的合照一张,照片上他爹西装革履,
他妈衣香鬓影——在往后的许多年中他们在程守白和周围人的眼裏都是这幅模样,无论寒凉暑热,他爸都必穿着白衬衫和西服裤,比起大学教授倒是更像个卖保险的,相对而言,他妈称得上是真正的考究,每季的服饰搭配都会成为邻居同学模范的潮流,更觉得是他妈自年轻时起用一款香水用了几十年,后来这香水停产,他妈也绝不肯改换门庭,而是费尽周折,多方托人囤了数瓶在家裏。至于这些香水无意间被程守白打碎,引得程母第一次对他动武,又是另外的事了。
寒暄着寒暄着,程父才说出了自己的目的。原来,他希望自己这位学术大拿好友能帮程守白写几封推荐信。国外大学一水的申请制,程守白成绩再强,没有一封有含金量的推荐信也根本敲不开名流学府的大门。
这位大腹便便、身材管理有些欠佳的系主任听了,没有推辞,还热心地向程父提建议:“你手下的博士生发文章,就挂一下守白的名字嘛,现在哪个不这么搞?”
旁的人需要做很多的实验,苦苦打磨文稿,最终也未必能发出一篇像样的文章,然而程守白可以毫无心理负担地摘走别人苦心培育的果实,只因为他是他父亲的儿子。
他们一起走进电梯间,程守白默然盯着显示屏上不断变化的数字,程父也跟着沈默了会儿。“你长大了——”“到了到了。”程守白他老爹好不容易酝酿出来的一大篇腹稿就这么胎死腹中了。
程守白进了家门,把护膝护腕和安全帽摘了就要溜进自己的房间,被他爹拦了下来:
“咱们父子俩好久没聊聊了。”
程守白暗道不妙,每当他爹以这种话开头的时候,就意味着有一场长篇大论的说教正等着他。
他灵机一动,说自己暑假作业还没写。他爹听了,却呵呵一笑:“这些作业也没有什么写的必要。”
你瞧瞧,话都被这些大人说完了。程守白还记得他小的时候不肯好好写作业,并大言不惭地声称这些作业实在太过简单,配不上他的水平。最后果然被老师找上了门,程父程母怎么说的来着?他们劝他,别人写不出的尚且要绞尽脑汁努力交差,对他来说不过举手之劳却能让别人满意的事情,他何乐而不为呢?
于是这就成了程守白的人生信条。他的人生没有什么非要完成不可的目标,如果可以,他更想骑着车环行海边的栈道或者躺在草坪上晒太阳。
什么都不做。
然而这不是他们的期望,而满足他们的期望孵化来说只是举手之劳的事情,于是他就这么长大了,成为了所有人眼中的天之骄子,学习优异,尊老爱幼,助人为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