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卷完
“什么？”李宜婷还有些回不过神来。其实不应该的,
高三覆习明明已经进入了第一轮，该覆习的内容早该在脑海裏有个大致的印象了——到底还是孩子，好不容易拿到了顶尖学府的高考加分,
难免也就降低了对自己的要求。
徐梦因却还记得这篇课文，以及课上莫名卷入的那场辩论。她还记得那时候的李宜婷是那么博学、善良，敢于在一篇歌颂忠诚的课文裏指出它的不仁义,
那是她对李宜婷最初好感的来源。可惜他们要学九门科目,
知识太多,
难免有的学着学着就混了,
有的学着学着就忘了。
也可惜梁靖年高一还不是他们的同学，无缘一睹李宜婷小姐当初挑战权威的风采。
梁靖年想了想,
才说：“其实学那篇课文的时候，我老觉得有点儿不对劲。”
这一次，李宜婷没有像从前的许多次那样就着自己的想法侃侃而谈，而是不说话地看着他,
等着这篇突如其来的开头谜一样的后续。
梁靖年于是接着道：“我当时在想，张巡愿意为了大唐殉节，那睢阳城的老百姓就愿意吗？”自然是不愿意的吧,
哪个人不想活着呢？然而李宜婷却不肯轻易地接话。
好在梁靖年原本也没等着她回答,
他继续道：“我觉得大家肯定是不愿意的。我们家附近以前有一个老男人，对老婆孩子都很差劲儿,
儿子考上了大学也不肯供，老婆生病了也不肯医，就守着他那三五块钱过，别人劝他说还是应该对老婆孩子好一点啊,
不然以后老了怎么办呢？”
听到这裏，李宜婷哼了一声：“说得好听,
真的老了，肯定又要老婆孩子照顾他了。”这不是什么稀奇的故事，李宜婷听到的时候只是觉得厌恶，尽管她有一个慈爱的父亲，但在她成为父母之前，她会永远站在孩子这一边。
梁靖年报以讚许的一笑：“你说得对，等到他真的老了，病了，要死了的时候当年不会放过妻儿，要去最好的医院，要吃最好的进口药，稍微有一点儿不如意的，就开始骂儿子不孝顺。”
“老而不死是为贼。”李宜婷冷笑一声。
梁靖年并没有跟着她同仇敌忾，兜兜转转终于回到了他自己的主题：“所以我想，人都是惜命的，没有人想死。这个老男人不想死，他生病的妻子也不想死，但老男人替妻子决定让她去死，他的妻子和儿子却没能这样对他。人都是这样的，上位者替下位者决定去死的时候不需要考虑下位者怎么想。”他抬起头，望着窗外绿得失真的树叶。
十月份了，高三覆习的第一轮已经结束了，梁靖年的成绩很好，不出意外的话总能考上最顶尖的那几所大学，至于考上名牌大学是否就意味着更高的收入，更好的未来——那毕竟是之后的事了。
过了很久，一旁站着的李宜婷忽然噗嗤一声笑了：“我说你的话怎么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高一的时候，梦因也是这么说的。”
梁靖年似乎思考了一秒。看来徐梦因实在不是一个有故事的女同学，即使前后桌了不止一个学期，也没能给他留下什么深刻的印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