〇六七

〇六七

徐梦因这才松了一口气,

然而不知道为什么又觉得有些失落。

意识到这一点，她立刻在心底大张旗鼓地对自己展开嘲讽：怎么了，时隔将近十年,

再见到一个从前喜欢过的男生，就立刻以为他们之间缘分未了，甚至意淫起一出久别重逢的大戏么？

万一他胖了丑了秃了呢？万一他已经有了女朋友呢？

然而这些念头在脑海裏面焯了一遍葱姜水,

仍透着挥之不去的膻味——怎么了,

意思是他没胖没丑没秃,

没有女友,

她就又可以春心覆燃了吗？

鬼使神差的，她滑开了程守白的朋友圈——她是不是应该庆幸,

他没有将她设置为“仅聊天”？

须臾，她又回过神来，意识到程守白根本就不知道她是谁。现在的她，对于程守白来说,

不过是一个需要胃药的网友而已，所有的行为和言语都不具备额外的意义，只是她在漫长的岁月裏太习惯去放大他的每一个举动,

暗自揣测他的心意,

幻想他们的可能。

也许本来就是什么也不代表，什么都没有可能。

徐梦因拧开水龙头,

让冰冷的自来水浇在自己脸上，希望藉此将过分活跃的脑神经元也一并冰冻麻痹。然而还是在门外有动静的时候不受控制地脊背僵直。打开门，果然只有一个憨态可掬的人形机器人在门口移动，并不停地重覆着程序裏早就写好的语音：“请您把打包好的生活垃圾有序地放置在指定位置,

特殊时期请严格遵守防疫要求——”

徐梦因认真地打量了面前的机器人，然后蹲下,

解开了上一个住户笨拙地系在它脖子上的塑料袋，取出了袋子裏剩了半盒的奥美拉唑。

程守白也有胃病吗？她的第一反应竟然是这样。回过神来，连她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

这什么都不意味着，不要深思，过去已经足够尴尬，就让现在平静而体面一些。她在心底这样对自己说，如同一句咒语，被天外陨石砸出巨大浪花的心湖又一次平静了下来，回到了千万年前的冰河期。

她拿出手机，拍了张照，发给程守白:

【谢谢你的药^^】

他回：

【不客气。】

然后呢？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徐梦因觉得自己浑身上下哪哪都不舒服，心臟尤其，总觉得闷闷的，有些喘不过气来。到底是这些年太拼了，不把自己的身体当回事儿，有时候加班忙起来饭能不吃就不吃，觉能睡就不睡。前两年还年轻的时候不觉得有什么，累得要死了饱饱地睡上一觉就又满血覆活了，如今年将而立，过去欠下的果然都上门讨债来了。

等隔离结束了，她要去私家医院仔细地做个全身检查，从牙齿查到脚指甲——她如今也到了害怕体检的年纪了，之前一直拖着不肯去体检，今年怎么样也得去一回了。

徐梦因一边这么想着，一边又火速打开了手提电脑开始做ppt，写email，在这个过程中还不忘小心谨慎地同她在总公司较为要好的几个中层管理套近乎、打探消息——她可不相信什么她在中国分公司干得漂亮出色，就能顺利调回总公司并升职加薪。

事在人为，只是这个“人”指的是自己还是别人就不好说了。不管怎么样，还得在总部的人面前刷存在感，提醒他们别忘了她这号人。

这一忙就忙到了下午五六点。“顺其自然”又孜孜不倦地给她发语音，叮嘱她别为了减肥不吃晚饭。

徐梦因照例没回她。

若有人凑巧捡到她的手机，再凑巧看到她们的聊天记录，铁定要感嘆一句“可怜天下父母心”。有时候徐梦因自己都会觉得疑惑，是不是其实是她的脑子有什么问题，导致她的记忆混乱了？其实她的父母非常爱她，对她一直很好，那些记忆中的绝望、不甘、羞耻都只是她病中的臆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