〇六九
徐梦因的母亲拨来视频通话,
全然忘记了女儿昨日已经拒接过一回。若在往日,徐梦因大约会不耐烦地挂断。然而兴许是因为今日早上发生的事情令她现在身心俱疲,所有的情绪都被一并被冻僵了,
过去激烈到仿佛要刺穿心臟冲出胸膛的愤怒、悲伤、仇恨都暂时因为疲惫偃旗息鼓,徐梦因和母亲进行了一次可以说是几年来最为平和的交谈。
徐母用家乡的方言问女儿,隔离结束后有什么安排。
徐梦因思索片刻,
意兴阑珊地道:“先去广府看看房子咯。”
她费尽心思,
不知道做了多少努力,
才终于得以如愿远渡重洋留学,
又留在海外工作,如今却因为部门内斗被明升暗降发配回国,
这怎么说也算不上愉快的事儿。
偏偏母亲的语气难掩期盼,明知徐梦因向来要强,斟酌片刻还是开口道:“现在疫情,你们那个外贸生意也不好做,
你这些年在国外晃荡,把身体都折腾坏了吧,要不就回家考个公务员,
你哪个同学不就就考了咱们这个街道的公务员,
叫什么来着……”
“戴佳妮。”徐梦因破天荒地没有立刻呛回去,而是语气懒散地回答了母亲的问题。
不知道是不是这举动让徐t梦因的母亲胆子大了起来,
便开始有些口不择言了:“你今年也二十九了,也该操心一下自己的个人问题了——”
徐梦因克制了又克制,终于还是没能忍住自己的怒火,打断了她妈的话:“能不能别把我往老了说,
催婚也不用这样吧。”
徐母犹自辩道:“老家这边就是说虚岁的嘛。”
徐梦因不免冷笑,道:“四舍五入已经三十,
再凑一凑已经年过半百,离入土为安也没多少日子了,你就让我安心地过完最后这点时间,成不成?”
通话那头久久地无声,不知从哪一天开始,徐梦因和父母的地位陡然逆转。徐父徐母不再咄咄逼人,恶言相向,反而常常在徐梦因发火时显露出受伤的神态。时间是最伟大的魔法师,然而徐梦因本人却实在无法确定这出戏法是不是她想要的效果。
当她年幼、没有收入、不得不仰仗父母鼻息的时候,他们丝毫不顾忌她的感受,将生活的压力带来的所有负面情绪都发洩在她身上,因为他们知道她除了默默承受,别无他法;而当她将近而立之年,腰包渐鼓,不但不再需要他们的经济支持,还能给出不菲的物质回报后,她的父母开始变得唯唯诺诺,恨不得每件事都打个越洋电话询问她的意见。遇到她心情不快或有发火,他们也往往隔一段时间又小心翼翼地凑上前同她联系。
时间没有改变他们父母子女之间扭曲的关系,只是改变了他们各自的位置而已。
可是徐梦因也并没有因此感到大仇得报的痛快,只是觉得迷茫,何以旁人父母子女如此相爱,而她一生终究是亲缘淡薄。
好在徐母意识到徐梦因对“催婚”这一话题的极度反感之后,终于还是选择了收鼓鸣金,话题一转,又问她过年能在桐潭待几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