〇七四
车厢内的气氛一时之间变得异常诡异,
程守白转过头看她一眼又转回去，反覆如此好几个来回，才终于从牙缝裏挤出一点儿声音：“徐梦因,
你是不是觉得耍我很好玩？”
程守白小的时候在家裏用dvd机看过父亲珍藏的蓝光版《教父》，马龙·白兰度在裏头夹着雪茄吞云吐雾的场景令他颇感新奇。然而他爹不抽烟，他爹的朋友之中也鲜有烟鬼——即使有,
想来也不会不会在他面前表露一点儿,
所以他最终也没有沾染上抽烟的恶习,
每年体检胸部ct都有比较良好的结果。然而此刻,
他却迫切地希望自己的口袋裏能有一包香烟，以便于让他在这个时候摇下车窗并表面绅士实则倨傲地问她一句“你不介意我在车裏抽烟吧”。
可惜没有,
所以他最终也只是烦躁地扯了扯自己的条纹衬衫衣领，解开那颗让他觉得难受的第一颗扣。
解扣子的时候他才发现衬衫上的线头不知什么时候裂了开来，紧紧地缠绕住他的衣扣，使他解开小小的扣子时颇为费了一番功夫。他觉得他的心也被某种线头缠绕住了,
而这一次则无论如何也找不到一只能够解开的手。
车泊在路边，前后都有行驶的车辆，双闪灯打了太久,
久到让人眼快要熟悉灯光切换的频率,
差点失去了原本的警示功能。
徐梦因下榻的酒店要价不菲，地段绝佳,
三线小城市的市中心，交通自然也相当拥堵。如此不遵守交通规则，没有社会公德心，随意占用公共资源的一对男女于是很快被愤怒的路人鸣笛驱赶。好在他们也自觉理亏,
当下并没有多言，只是在应对方式上两人有些分歧——徐梦因拧了拧车门把手,
想要下车，却发现车门紧锁，无论如何也打不开，侧过脸去看端坐在驾驶座上的那位，神情严肃，一言不发，一只皮鞋踩在剎车上，仿佛下一秒就要开着别克撞火山。
显然，乘客的意愿没有被车主采纳。在又一次被挨在他们车屁股后头的车主按喇叭驱赶之后，程守白终于一踩油门离开了这个临时停泊的黄金地段，临走之前还听到旁边的另一位司机大叔声量不低的一句：“现在吶，有些小年轻司机不讲江湖规矩，到了目的地才加价，要是乘客是小姑娘的，大多数那是不敢拒绝，为啥？怕他知道了自己的地址，要报覆啊。”
一定是天太黑了，司机大叔没能看清程守白的脸，不然怎么也得回过神来，这对男女之间哪裏是区区五十块钱的车费纠纷？
程守白开着车，一路绕着富豪五星大酒店四处转悠，期间颇为灵活地从各种停泊在路边停车位的名车旁灵巧地擦肩而过，毫发无损，显然车技并非徐梦因这种常年依靠地铁和uber的人可以比拟的。只是他似乎是怎么也找不着个让他满意的落脚处，好容易转到了边边角角的无人处，才终于满意地一踩剎车——这一回大约不会有人来鸣喇叭驱赶他们了，就是贴传单的交警恐怕也很难找到这处，真是一个绝妙的停车位，若是她开车，一定会牢牢记住，下一次就停在这裏，徐梦因想。至于富丽堂皇的五星级酒店背后却是拥挤闭塞的小巷，这并非什么新鲜的事儿。人生艰难，能糊弄住明面上的光景已是不易，谁还去管华美的袍下有几只虱子？
车停了下来，可好不容易打开的话匣子好像也关上了。程守冷眼打量着他身边坐着的这人，发型变了，衣着改了，但身上那股随时随地能气得他跳脚的劲儿却一点儿也没有变化。他就奇了怪了，明明不辞而别的人是她，莫名其妙不联系的人也是她，现在当着他的面空口白牙说谎话的人还是她，何以此刻坐立难安，百爪挠心的人却是他？
徐梦因却似乎并没有这样沈重的心理负担，很难说岁月是让她更加厚颜，还是更加无耻，总之，当程守白内心绞成了一团麻花的时候，徐梦因却获得了这段时间以来难得的平静。
“这几年你过得怎么样？听朋友说，你现在事业有成，谁说的读书无用？学霸进入社会还是遥遥领先，实在可喜可贺。”时隔多年，他们第一次正式谈话，徐梦因尽可能让自己的口气更加随意，宛如拉家常一般云淡风轻，然而在听客却是毫无悔过之意，一点没有将他放在心裏，简直没心没肺，无情无义，十恶不赦，论罪当斩……
此情此景，程守白似乎能听到自己的后槽牙打架的“咯咯”声，然而却还不得不勉强维持着自己身上的绅士风度冷笑道：“一般吧，比不上赚美钞的。”
徐梦因也笑了，过了一会儿，缓缓道：“那你怎么当时不出国呢？斯坦福还不够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