〇七六
这一个晚上都在被光怪陆离的梦围攻,
导致徐梦因第二天醒来的时候眼袋浮肿,面色发黄,整个人看起来就像是蔫了的枯草,
从上到下透着一股营养不良的味儿。
临近年关,公司的国内分部也终于打了烊,徐梦因这两天格外清闲,
然而却不知怎么失去了打扮自个的欲望,
干脆素面朝天,
衣衫不整地出了门,
奔赴老徐家的新饭桌,果不其然挨了一顿批评——十来年的功夫转瞬即逝,
徐梦因都觉得自己已经不再年轻了,可她爹还没忘了当爹的排场呢。
盯着她头也不洗,妆也不化,黑黄枯瘦的鬼模样,
徐父当下来了句:“年纪轻的时候就知道野,现在知道了还是家裏好吧?”
吓得徐梦因拿着大饭勺捞肉丸子的手一顿,差点把饭勺上沾着的两撇西洋菜扬到她爹脸上。她知道些什么呀?
不过好在最后她还是本着珍惜粮食的美德将两片菜叶子择到了自己碗裏头,
没想到刚放下碗,
又被徐父训斥了:“在洋鬼子的地界混久了,也变得完全不懂礼仪了,
和自己家裏人吃饭也就算了,还有客人要来呢,你就动筷子了!你都多大人了,怎么还是一点都不懂事?”
徐梦因抬眼,
看着她爸,半笑不笑地问道:“什么客人,
我怎么不知道?”徐父被她问住了,一时间不知怎么竟然有点儿张皇,应不出话来,只能转过头去张望从厨房裏端着一盘切好的卤水走出来的妻子。
没等徐母说话,徐梦因先问道:“小成呢?你不是说小成好不容易回家一趟,让我死了也得从棺材裏诈尸出来吃这顿饭么?”
徐梦因和弟弟徐希成实在算不上亲近。她十八岁去读大学的时候,徐小弟还是个初一生,这十来年间,姐弟俩可谓各过各的,平日裏绝不联系,连朋友圈点讚之交都说不上。她仅知的那么一星半爪的徐小弟的近况,都是她妈强行塞给她的垃圾信息。
也因此,当她妈和她爸对视一眼,努力地笑着对她说,徐小弟交了个女朋友,今天中午要带女朋友回家吃饭时,徐梦因难免楞了两秒,而后继续皮笑肉不笑地对着她爹妈输出——
“带姑娘回家吃饭是好事啊,就在咱家吃,这是不是有点儿寒酸了?你们也真是,这么大一事儿干嘛不提早告诉我,我好给我这未来弟妹买个见面礼呀。”
徐父徐母听了她这番话,先是有些讶异,而后神色轻快了些许。徐父摆摆手道:“第一次上门给什么礼物,要是能成,结婚份子钱、将来孩子的奶粉钱,你一样都跑不掉。来,吃菜,吃菜。”
“我也就是客气客气,爸你怎么还当真了?”徐梦因把碗和筷子都推远了,从饭桌上站起身,拍了拍衣服就要走人。
场面顿时就尬住了。还是徐梦因她妈当机立断,呵斥了丈夫一句:“行了,孩子好不容易回家一趟,你这嘴巴裏一天天的除了钱还能说出什么东西来?”
徐梦因冷眼旁观着父母的一言一行,内心倒也不觉得刺痛,只觉得乏味,想要逃离的心每一秒都比上一秒更炽热。尤其是她从昨天中午到现在没吃进一粒米,肚子早就饿的咕咕叫了,再饿下去就要犯胃病了——酒店裏倒是还有上次吃剩下的程守白给她的胃药,但她早已决定同他这个人割席,自然也就包括他的胃药。
她丢下一句“我还有事”就要跑路,没想到这时候家裏的门铃响了。上楼下店的徐家粥店早已成为了历史,徐家在几年前就搬进了这个有电梯的新小区,粥店倒是没有随之迁到新小区的商铺,盖因地租过高,如今徐家粥店又多做的是外卖的生意。
打开门,徐小弟领着小女友回来了,在门口脱鞋,探头望见徐梦因,笑道:“姐,你今天这么早啊,我还以为你得中午十t二点才能到呢。”
徐梦因没说话,转身走了回去。
徐小弟领回来的女孩周岁才二十,染了头黄毛,打了几个耳洞,看着就很小的样子。这世道,不单单是20%的人赚了80%的钱,恐怕还是20%谈了80%的恋爱,结了80%的婚,以后生了80%的娃。旱的旱死,涝的涝死啊。
徐梦因饶有兴趣地转过头去看她爸,果不其然看到她爸脸上的神色由白转绿,再由绿转黑,五彩纷呈,精彩备至。
倒是她妈这两年可能更年期彻底结束了,人平和了不少,遇见这种大风大浪也能面不改色地招呼小姑娘坐下,还能说上几句客套话,只是不知道为什么声音有点儿低,颇有中气不足之感:“本来是想去外面吃的,但是小成他爸说外头有疫情,还是在家裏吃安心。”
又在徐梦因的父亲不讚成的目光中掏出一个红包塞给人家小姑娘,问起姑娘的家庭和工作。
徐梦因专心吃自己的,压根懒得搭理——她实在无法相信二十二岁的男孩和二十岁的女孩能成熟到步入婚姻的殿堂,当然如果最终被打脸了,她也无话可说,反正不关她事儿。
从很久很久以前,她就已经下定决心,这个家,这个家的所有人,发生任何事都和她没有关系。她只是偶然借由她母亲的身体来到了世间,并欠了他们一笔利息高昂的贷款——她只需要还清欠他们的钱就够了。
但话又说回来,她到底要还他们多少钱呢?
她想得出神,冷不防听到她妈喊了她一声,往她碗裏夹了一筷子青椒炒牛肉:“怎么也不说话?”
徐梦因把牛肉吃了,青椒挑到一边——她从小就不爱吃青椒,总嫌这东西吃多了胃反酸。不过她妈也从小没拿这当回事,本来就没人应该在意另一个爱吃什么,不爱吃什么,所以徐梦因对此倒也没什么感觉。
倒是徐小弟的小女友颇为自来熟,在饭桌上也一点儿不怯场,不但同徐小弟大秀恩爱,最后竟然反客为主,招呼起徐父徐母来,一时间小小的三室两厅裏都萦绕着她的声音。
对徐梦因,自然也没有落下。她殷勤而甜美地喊徐梦因“姐”,又半吹捧半夸张地说起徐小弟口中徐梦因的光辉事迹。
“我老听小成说姐你特厉害,读书也厉害,赚钱更厉害,不像我和小成,从小读书就不行。”
徐梦因被这小姑娘逗乐了,终于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却发现小姑娘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一直盯着她手上戴着的宝格丽手链,觉得有些趣味,但也只作微微一笑,不作他言。
吃过饭,徐父徐母让徐小弟领着小女友出外溜达,留下了徐梦因,只道:“和你说点事。”
徐梦因若听不出言外之意,也算白在职场上混了这么些年,自然也不打算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当下挎上包包就往外走:“我也有事,您有什么事不必和我说。”
还没跨过门槛呢,就被她爹喊住了——准确地说是“喝住”。徐父从沙发上站起身,朝她怒吼道:“不就是怕别人图你那么三瓜俩枣么?跑得跟兔子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