〇七八
自有记忆以来,
徐梦因已经参加了不知道多少场婚酒,而绝大多数,都有着雷同的模版。不知道是不是十八线城市专属,
桐潭的婚礼实在有些中不中,西不西——凤冠霞帔,一拜天地纯属古装剧裏的情节,
可洁白婚纱,
神父的祷告那又是现代剧裏的场景。总之,
徐梦因似乎从来没有在影视作品裏见过她亲身经历过的这些婚礼场景。
绚烂的、五彩缤纷的灯光在大厅的上方打转,
让初入此地,本就十分疲倦的徐梦因更觉得迷茫——这到底是婚礼现场,
还是k歌宝地呢?
好在抬头望见的硕大的新郎新娘双人纸板立像及时地将她从纷乱如麻的思绪裏揪了出来。
她按照戴佳妮一早和她说好的话坐在了新娘的同学朋友一席——自然,同桌的多数人她并不认识,有些即使曾在初中或高中时有过一面之缘,如今也早已淡忘了。这时她才忽然反应过来,
原来在她生命中留下痕迹的人如此之少。从小她就是一个很有抱负的人,吝啬着自己的每一分钟,不肯浪费在闲杂人等身上。如此强烈的功利性效果自然是显着的。徐梦因能从乡下初中一路走到纽约的cbd高楼,
靠的正是这种六亲不认的狠劲儿。反正她会离开这裏,
反正她和乡下中学的同学不是同一路人……然而徐梦因只知道有个词叫“孤註一掷”,却不知道还有个词叫“得陇望蜀”。人本来就是非常贪心的动物。
假若她没有在少女时代埋头学习以换得一块敲门砖,
没有费尽千辛万苦觅得一份高薪工作,没有夜以继日工作求取升职加薪,也许今日她烦恼的便是如何过上更好的物质生活,然而当她真的得到了这一切,
又晃然发现自己除了一点可怜的物质似乎一无所有。
是否她天生就註定了无法成为一个快乐的人?她沈浸在自己的思绪裏,以至于没有发现原本应该坐在她旁边的冯叡不知道去了哪裏——又也许,
只是不在意。
爱和不爱是世界上最真实的东西,爱是真实的,不爱也是真实的。即使过去了那么多年,她仍然能够想起某个午后她被数学老师叫上讲臺却写不出习题时,他用左手拿着粉笔飞快地在黑板上涂涂抹抹的身影,而即使另一个人就在她的眼前,她也只想闭上眼睛。
行至二十八岁,她又读了很多的书,以为自己知道了更多的人生道理,所有的人都告诉她,婚姻只是一种职业,不必和最爱的人结婚,和最适合的人在一起即可。爱情不过是一种感觉,转瞬即逝,条件合适,利益相符才是长久之策。
臺上,司仪有模有样地询问穿着一身秀禾服的新娘和穿着西服的新郎是否愿意结为夫妻,是否愿意无论生老病死,荣辱与共,不离不弃——这样的话她已经在影视作品和别人的婚礼上听到过无数次,从桐潭到纽约,几乎没有什么改动。流传如此之广,难道不是说明了人们共同的期盼?然而又有几个说出这番话的人是真心真意的?
如果因为客观条件和某个人迈入婚姻的殿堂,那么一旦条件改变了,会后悔不已吗?如果结婚第二天你就中彩票了,能够心甘情愿地分一半给只是凑合过日子的对象吗?如果对方失业了,重病了,残疾了,这段婚姻还能维持下去吗?
徐梦因从小就是一个善于忽略自身感受的孩子。曾经,她不喜欢做家务不喜欢看店,但为了讨好偏心弟弟的父母,她还是做了;她也不喜欢学习,不喜欢绞尽脑汁写数学题,可为了考上好大学,她做的数学题比谁都要多;她当然也不喜欢写长长的英文邮件和难缠的客户打交道,不喜欢对着讨厌的女领导笑颜如花……所以徐梦因你有做过一件让自己喜欢,让自己快乐的事情吗?她望着臺上,空空地想。
直到听到同桌的几个女孩叽叽喳喳的讨论声:“那边坐着的是程守白吧?他怎么会来?”
“他不是创业搞了个人工智能公司在深城吗?回来过年吧。”
“这我知道,可是没听说过他和佳妮认识呀?难道是亲戚?”
“不像,差太多了。”
“怎么了,皇帝还有三门乞丐亲呢!”
“你小心新娘子听到,给你上的菜裏都放巴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