〇四四
“公交车……经过你家么?”
徐梦因看着这个大大咧咧跟在自己身边的男孩,
他舒展好看的眉眼,高大挺拔的身姿,走路的时候带起一阵风,
带着淡淡洗衣液香味的校服袖子鼓起来,像一只展翅欲飞的白鹤。
程守白说,当然不,
公交车要是经过他家,
市政府早该给他爸妈征地赔偿款了。
好吧,
毕竟是一个十七岁的大男孩,
幼稚程度不会比她每天晚上守着电视看柯南,然后对出来接水路过客厅的她比pose,
大喊一声“真相只有一个”的弟弟好到哪裏去。
徐梦因扯了扯嘴裏,吐槽道:“拆迁这种好事还是留给有需要的人吧。”
“才不,”程守白居然一本正经地反驳她,“机会都是留给有钱的人的。”
徐梦因差点一头栽倒。
她张望四周,
打算看看哪裏有铲子,好一抔土把程守白埋了。
大约是她不善的目光唤醒了程守白五讲四美的内心,他忽然转移话题,
老老实实地答道:“当然顺路啊,
你忘了我们第一次见面就是我在公交车上帮你解围吗?要是39路不途径我家,我上这车干嘛?”
为了……和我相遇啊。
当然不是这样。
徐梦因一笑,
“哦,对哦。”
人真是一种奇怪的生物。人的一生会遇见许多同类,却只有少数会被大脑捕捉,又只有少数中的少数会被人认为是对他们非常重要的、特殊的人——当然了,
有些时候也难免自作多情。
高一的时候,徐梦因曾经和李宜婷讨论过一个问题:到底是因为对方做了某一件或者某几件打动你的事,
所以你爱上了对方,还是因为你爱上了对方,所以对方的一举一动对你来说都有了特别的意义呢?
徐梦因不知道李宜婷的答案,但此刻,她想,她已经知道了自己的答案。
因为对方随口的一句关心而满心欢喜,一句抱怨辗转难眠,一个眼神反覆猜测……忘了谁说过的,爱上一个人是失去自己的开始。
然而读了很多的书也只是清醒地沈沦。
程守白家所在的高檔小区离学校不过三个站的距离,算上路上塞车的时间,徐梦因觉得也许他骑着他那辆拉风的山地自行车也许更能一骑绝尘。
程守白却断然拒绝,理由是晚高峰道路交通情况只会擦伤他的爱车。
徐梦因突然说:“其实我从小就很讨厌坐公交车。”
“啊,为什么?”
徐梦因歪过头看这个男孩子清秀俊美的脸庞,她从来也没有想过这也能成为一个问题。
她初中读汪曾祺的散文,写家乡的野菜,风趣十足,颇有莼鲈之思。如今想来,更像是一种寻常以云贵火腿佐酒的文人雅士对“纯朴”的美丽回忆。她十分不能确定,那些家徒四壁,只有菇菽得以裹腹的乡民是否也能品出野菜之美。
徐梦因也不知道这样的局面是怎么开始的。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程守白好像养成了一种习惯,每天晚上放学雷打不动地逗留课室。
未必总在为学业奋战,至少以徐梦因所见,她转身向他请教问题时撞上他刷数学、理综试卷和看课外书的概率总在五五之间。
然而这实在是大大地方便了徐梦因。
有程守白这尊大佛在,她自然是不必再面对难题独自苦苦思索了。
只是没想到这人看着光风霁月,心眼却着实不大。讲着讲着就要来上一句:“我讲的有条理么?”
徐梦因只好呵呵傻笑,假装不懂这一茬。
然而,偶尔,妈妈的话也会跑进她的脑海裏。
“有问题为什么不去问老师?”
老师下班了呀。她这样为自己辩解。
外头,一场淅淅沥沥秋雨席卷了沈静的夜色。老人们说,一场秋雨一场寒,十一月的天气已经很是有些寒意了。
随着一阵叩门声,徐程二人双双抬起头,却不料见到了睽违许久的李宜婷。
“你怎么来了?”徐梦因没能问出口,因为她身后的人早已先她一步。
果不其然,李宜婷举了举手裏拿着的折迭伞,“阿姨早上就跟你说今天要下雨,你还把伞落家裏头,刚好我今天坐我爸的车上学,阿姨就拜托我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