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53
周夏克制不住自己的眼泪。
她垂下双眼,
泪珠顺着眼睫往下滴落，滚烫的眼泪划过脸颊，溅落至地面。
放学后的教学楼,
只剩下了寥寥无几的值日生,
身后是大片绚烂而又耀眼的火烧云，浸染着半边天,
犹如火焰燃烧后的余晖,
吹散了夏季的炎热，远处山峦迭层，朦胧而悠长。
她尽量放低着自己抽噎的声音,
呼吸声变得很轻很轻。
仿佛这样,
才能维持她想要的那份体面，不想让眼前的人看透她内心真正所在意的事情。
“贺沈逾，我是不是考不上瀚大了。”
我是不是,
再也追不上你的脚步了。
距离高考已经不剩多少时日,
可我距离你，却还有很遥远的距离。
贺沈逾喉结艰涩地滚动了下,
他看着周夏通红的眼眶,
只觉得像是得到了某种心灵感应的能力,
心底也开始泛起细密的疼。
他下意识伸出手，用指腹去触碰周夏眼下的皮肤，滚烫而湿润，他说：“周夏，别哭。”
这话说出来，周夏情绪汹涌得更厉害,
她几近哽咽：“我这次模考，考砸了。”
因为克制不住情绪,
她说话断断续续，很艰难：“我...之前.....明明一模的时候，都....都已经考进年级前十了，但这次又退回到了原点。”
内心的情绪一箩筐地往外倒，周夏变得语无伦次：“我感觉，好像我所付出的努力都白费了，我不管怎么努力，我都只能到此为止了。”
她抬眸，湿润的双眸裏倒映着少年的身影：“贺沈逾，我要怎么办？”
“我要怎么办，要怎么样，才能变得更好？”
要怎么办，要怎么样，才能离你更近一些。
才能与你并肩。
她明明已经离得很近了，这会儿却像是美梦被人戳碎，只剩下午夜梦回时内心的那份怅惘。
周夏说着说着，又再次低下头，鬓边的发丝往下垂，被泪水浸湿，贴在脸侧，她小声问：
“我是不是真的真差劲......”
她从没有觉得自己差劲过。
这是周夏第一次感到无能为力。
贺沈逾静静听完她说的所有的话后，伸出另一只手，宽大而温热的掌心捧住周夏的脸，将她的脸往上抬了抬，动作虽有些强势，但手上擦拭泪水的动作却很轻。
他声音带着些许捉摸不透的沙哑：“周夏，听着，你不差劲。”
因为被泪水充斥，周夏的视野变得很模糊，只能看到少年清俊的轮廓。
她吸了吸鼻子，眼泪还是不停地往下落着。
整个人的身体也因为情绪波动，而开始微微发颤。
贺沈逾一字一顿地，语速很慢，像是将每一个字敲进周夏的心底：“你以为，我贺沈逾谁都看得上，谁都能成为我——”
即将脱口而出的几个字被咽了回去，他扯了扯唇，说：“成为我的好朋友吗？”
他垂着眸，替周夏擦去脸上的泪水，看着女孩清透而湿润的杏眼，说：“我就这德行，恶劣又傲慢，所以一般人我还真看不太上，能入我眼的，都不会差。”
“懂了吗？”
“......”
周夏眨了眨眼，湿润的眼睫黏连在一起，她像是还沈浸在自己的情绪当中，没能走出来。
耳畔只剩下风吹过树梢，树叶间碰撞而产生的沙沙声。
贺沈逾的掌心温热，像是能传递着某种强烈的磁场以及能量，他说：“这次模考本身就超纲，考砸的人多了去了，别把所有的原因都归在自己身上。”
眼角的泪水被风吹得干涩，周夏的视野总算清明。
少年深邃而立体的五官落入眼中，他那双漆黑如墨的瞳孔，少有地点缀着些温柔而缱绻的味道，贺沈逾忽地扯唇，说：“这次没考好，不代表下次，何况，你已经很出色了。”
那双平日裏毒舌又傲慢的嘴裏，第一次说出夸奖的话。
却不像是刻意地安慰，像是发自内心的肯定。
“周夏，我从不觉得你差劲。”
周夏心底像是沙子般陷了下去，一股强烈的冲动袭来，那些从十六岁就萌发，早已生根发芽，缠绕在她心底的情绪，这会儿正疯狂叫嚣着。
她看着眼前的少年：“贺沈逾。”
“嗯？”
“我——”
我很喜欢你。
我想追逐你的脚步。
你是我的十六岁莽撞的初次心动。
我所做的一切，只是想离你更近一些，因为我害怕，在不久的将来，我们会渐行渐远。
在之后的许多年裏，四季数次更迭，在某个充斥着蝉鸣声的盛夏，贺沈逾和周夏再次回到附中。
当时站在一班门口，贺沈逾回想起今时今日所发生的一切，问周夏，她当时哭的原因。
周夏想了想，告诉贺沈逾，说那是她第一次对这段青春期，穿堂风般莽撞而青涩的暗恋产生自暴自弃的想法，当看到二模成绩，意识到两个人之间差距的那一刻，周夏少有地产生了自卑、且自我厌弃的情绪。
她说她当时差一点儿，就要为这场只有她一个人知晓的暗恋，画上一个无疾而终的句号。
喜欢一个人的情绪应当是欢喜而热烈的。
但这种情绪，很像一粒裹着糖衣的药片，当带着甜味的糖衣逐渐融化在舌尖，嘴裏就瞬间只剩下了，蔓延至心底的那份苦涩。
即将脱口而出的话，被周夏生生咽进了喉咙裏。
她点了点头，说：“好。”
从学校回香樟苑的路上，周夏一声没吭。
平日裏耳畔总能响起女孩没完没了的吵闹，而这会儿，周夏却安静又乖巧地坐在位置上，双手抓着书包的肩带，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其实周夏不吵不闹的时候看着很乖，完全像个安静又沈默的好学生。
贺沈逾坐在她旁边，偶尔落过去一个眼神，哭完后，周夏的眼眶还是红的，整个人眉眼乖顺，她脸上不做表情的时候，眼尾自然下垂，有点像现在网络上流行的那种狗狗眼。
会让人觉得她还沈浸在情绪中，被伤心和难过笼罩。
下了地铁后，两人路过奶茶店，贺沈逾去裏面买了杯周夏最喜欢的水果桶。
她夏天不喜欢喝奶茶，只钟爱果茶。
周夏接过超大杯水果桶，喝了口，果茶清爽的甜在口腔中弥漫开来，将那些郁结于心的阴霾驱散了些：“谢谢。”
贺沈逾瞥她一眼，挑眉：“哭够了，脑子也正常了？还知道要跟我说谢谢了？”
周夏咬了咬吸管，心情好了许多，说：“你别误会，我只是想做个有礼貌的三好公民而已。”
贺沈逾笑了声：“那你这觉悟来得挺晚。”
周夏一边喝着果茶，一边看向贺沈逾，她嚼着嘴裏的百香果，发出清脆的声响：“？”
“认识你这么多年，这毕竟还是你和我说的第一句谢谢。”
他咬字加重：“这位三好公民。”
周夏：“......”
两个人并肩走到香樟苑，周夏正准备走进小区，被贺沈逾扯住书包的肩带，往他所去的方向，就这么被扯回了他家。
上了楼，贺沈逾将书包往懒人沙发上一丢，拿了个凳子坐在书桌边，扬着下巴，指了指书桌前的另外一张凳子：“坐。”
周夏在书桌上坐下，将今天布置下来的习题和卷子拿了出来，她在自习课和午休的时候已经做了大半，贺沈逾接过她写完的卷子，随便看了几眼，便拿起红笔，将她错的题标註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