庐阳王比他镇定许多,
片刻后,温言笑说:“我时常遇见生在天南地北,却面相肖像之人,
还是第一次见,有人同我肖像,你是哪裏人?”
他这话说得十分轻巧,
仿佛这是件再寻常不过的事了。
李令俞心中一松,垂首:“臣祖籍益州。”
“益州山水养人,
上都城出才子,果然名不虚传。”
李令俞神色一凛,好厉害的庐阳王。
她心定了定,没再接话。
萧雍审视着他们二人,片刻后才说:“虽说你和阿诚同岁,
但你远不如他,他才学在江州已经赫赫有名。”
李令俞俯身:“臣愚钝,
万不敢和贵人比较。”
这话说的太快了,似乎也驳了萧雍的面子。
萧雍不知是见她没出息,
还是因为什么,突然就动了怒,冷冷说“愚钝就要自省,下去吧!”
李令俞听得一僵,
再度俯身:“是,
臣告退。”
说完缓缓从殿内退出来。
她一时间也觉得自己无能,至今什么没学会,倒是学会了一身奴气。
站在殿外,
远远望见陈侯来了,
她站在殿外等着,
直到陈侯上了臺阶,她才说:“他们都在,没有争执。”
陈侯大概是走的着急,满头汗,听了她的话才稍作放心了,冲她点点头,进殿去了。
她一个人退出去,回东明殿走了一趟,便出宫去了。
穿过铜驼街,又去官署裏走了一趟,正遇上曹印带着人进来,见她来了就说:“你来得正好,跟我进来。”
她跟着曹印进了院子,见曹印和身边几个人吩咐:“你们务必协助户部,清点到位,清点完成册后,交给我过目。”
等这几人走后,曹印和她说:“陛下禁了兖州、荥阳学子参加科考,如今各州府纷纷上书、上谏不断。陛下这些时日心情正好,你且将这些帖子看一看,汇总之后,我一并带到太极殿给陛下过目。”
李令俞诧异:“何至于……禁了两州学子科考?”
曹印也一言难尽,这就是个人做事的风格,萧诵向来就是这样的性格。到底是只顾着眼前,让这些老臣简直心力交瘁。
前头一通杀伐,可世家不可撼动,杀了世家那么多人,也不能给学子好处。这各打一顿的做法,实在有些不妥当,但萧诵是个不听劝的人。
李令俞喃喃:“这,等于毁了两州学子之路,让陈留王白走一遭,还担一身骂名。”
曹印听得一句话没说。
世家当真就这么大威力吗?让萧诵不得不低头?
她真的不理解。
曹印见她迟迟不动,就解释说:“兖州金矿、铁矿,在几个世家手中。”
萧诵没有铁血兵权,杀不动,自然也就动不得世家。
李令俞一时间觉得荒唐至极,久久没有回神。
“他们要反了不成?拥兵自重,户部亏空成这样,还迟迟不肯上缴税银子……”
曹印见她惊讶,问:“你怎么知道户部亏空?”
“我替他们几个,抄过户部发过来的帖子。”
曹印一时间嘆她的敏锐,催说:“这不是一两句能说完的,早些写完,早些回去吧。”
李令俞点点头,回到倒座房,开始一封一封的看,其中徐州、豫州、荆州等州府上书,可收容那两州学子,愿为两州的部分学子作保。
还有一些州府的言官言辞十分犀利,指责君上这叫□□……
她看着,心知不可能了,上都城二月底就统一组织会考。两州的学子因着去年的事故,有些州府考试都没有完成。
她将帖子看完,成册后已经很晚了。分门别类分开后,一起记录汇总,然后又替曹印起草了一封帖子。
曹印还在上房办公室裏,她进去将册子交给他,曹印打开浏览了一眼,见她起草的帖子言辞谨慎,长嘆了口气,说:“行了,不早了,早些回去吧。”
李令俞问:“那,二月会考,不会出什么问题吧?”
这几日上都城已经有各地的考生进京,为二月底的会考做准备了。
曹印:“这不是你该管的事。”
如今曹印对她,多有回护,李令俞也知道,只是她讨厌动乱,如今的动乱没有那么规章,没有法制约束,动辄就会闹出人命。若是强权之下,就会一发不可收拾。
她起身说:“那我就先回去了。大人也早些歇息吧。”
曹印还在阅览各地的奏报,头也不抬:“去吧。”
李令俞出了官署见阿符等在门口,问:“怎么了?”
阿符说:“今日家中来了客人。我在宫门口接你,结果小蔡大人说你走了。”
李令俞累的两眼发昏,揉了揉眼睛,问:“谁啊?”
“太原王殿下和方大人。”
“可有留什么话?”
“不曾。”
李令俞回去后,已经是戌时了,大柳氏等人早已经休息了。
阿竺进来端着饭,“今日客人留了话,放在你桌上了。”
李令俞拿起纸,是方从晦的字迹,他这个巡考做得轻松,已经河东回来了。
留言邀她上元节去城外,宴请入京的才子们,举办诗画会,尽早发掘好苗子。
她看了眼,将纸条在灯上点燃,烧完后放在灯座裏。
富贵人的富贵乡,可惜她最近没时间。
萧诵此举十分不妥当,这样一来,两州学子只会对陈留王多有怨恨。原本陈留王不去,大部分学子还能参加,现在一闹,彻底绝了两州学子的科考路。
萧诵不可能不知道这个道理,他偏偏要下这道禁令,又是为什么?
睡到半夜,她突然醒来,起身撩起窗帘,推开窗,毫无预兆下了一场大雪。
她也不知道什么时辰了,又躺下,昏昏沈沈睡过去了。
等再醒来,只听见院子裏几个人都在说话,桃姜在堆雪人,阿符领着人在铲雪。
她起身靠在靠枕上,听见外面桃姜说:“郎君今日不用出门了吧?这半年郎君日日天不亮就走了,半夜才回来,实在太辛苦了,都不敢打搅她。”
阿竺站在窗下,说:“不一定,郎君公务繁忙。若是雪停了,怕是也要出去。”
桃姜笑说:“所以说,这高官厚禄,也没那么好,看郎君冬寒夏暑,日日不落。我们一整日呆在这裏,风不吹日不晒,也挺好的。”
李令俞听的笑起来。
阿符难得说话,问:“你就没想过,嫁人?”
桃姜被阿符问的脸一红,回了句:“那是以后的事。”
阿竺见桃姜害羞,笑起来。
李令俞起身出了门,扑面而来的湿润感和冷冽,她问桃姜:“你想嫁个什么样的人,让阿符给你好好找。我出嫁妆,然后把你风风光光嫁了。”
桃姜:“郎君,你怎么也……”
说完恼了。
李令俞笑起来。
一早上她都窝在卧室裏,连书房都没去,午饭的时候,内院的几个孩子听她在家,都过来找他,窝在她房间裏吃饭,只听见李忠匆匆进来说:“郎君,有客人来了。”
李令俞起身,好奇这大雪天,谁这么着急?
只见裴虞和蔡汝尧,冒着风雪而来,已经进了院子到了回廊,见她站在门外,就说:“今日叨扰师弟。”
李令俞轻笑了声,“且等等。”
她回房间披了件袍子,就带着两人去了书房,蔡汝尧见李令俞的时候不多,他如今闲赋在家,因东宫之事被罢黜,便少了入仕的心思,如今只是替裴虞做事。
李令俞领着二人进了书房,和阿符说;“泡壶茶来。”
蔡汝尧进了她书房,入目就是墻上挂的一副水彩风景,夏日艷阳下的河边,艷丽的绿色,色彩浓烈到让人失神。
这是左偏厅,墻上挂的大多是色彩艷丽的水彩画。
再往右,挂的是国画,大多是工笔画,最东端的房间门关着。
李令俞领着他们到中间那间,也不问,只招呼:“两位坐。”
裴虞开门见山问:“师弟听说了吗?两州学子科考被禁。”
可见他是真的着急了,李令俞放下手裏的镇纸,答:“昨日听曹大人提了一句。”
蔡汝尧见了这书房,更是对她这个人充满了好奇,并不插话。
裴虞:“两州压着州府府试的卷宗,不肯上报。陛下心烦至极,索性取消了两州学子参加会考的资格。”
他这话简直胡扯,李令俞沈声:“裴大人的意思?”
裴虞:“这么一来,两州学子定会进上都城来,到二月底,怕是不能安生。”
李令俞:“且等等吧,陛下总不能因为州府犯事,就禁了两州学子的科考。”
裴虞想说,你不知道,陛下的脾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