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雍确实没想到,
萧诵会将她调到六部去参政,这可和在中书省做个文官不一样。
将人圈在机关大院裏,和下放到基层,
可不是一个概念。
第二日一早,她带着阿符去官署,礼部官署就在铜驼街上另一侧,
和中书省隔街相望,隔壁就是六部其他官署,
混居在一起。
李令俞进了院子,礼部今日收到有上官到任,全体人员集合,倒是十分规矩。
礼部右侍郎方从晔是方从晦的族兄,三十来岁,
国字脸,十分严肃板正,
和方从晦的浪荡完全不同。见了李令俞也并不热络,已经说明他的态度了。
李令俞毕竟和他平级,
虽说她的水分多,有些虚,但名头上一样,不存在谁压着谁。
两人互相恭维几句。
礼部院子紧窄,
李令俞的办公室就在方从晔院子的隔壁,
前院是通房,李令俞也不多问,只说:“我奉陛下之命,
来这裏任职。那么接下来,
我与各位就尽力准备二月会考试之事,
莫辜负了圣恩。”
方从晔年前正是协助太子祭祖礼制一事。还没腾出手来,陛下就将科考之事另给人他人,要说心裏没意见,是不可能的。
李令俞环视了一眼官署裏的人,最后警告:“我岁年少,不如各位历事多,但大家有事尽可找我来商量,但若是,单单是因为不服我,而做出什么冒进的错事来,就别怪我不姑息。”
在场的人原本觉得他确实年少,虽然她说话老道,但到底年轻,心中不可能没有轻视。
但见她警告,也只是附和,并不恭敬之意。
李令俞也并不在意,说完就让人散了,跟着领路的人进了办公室。
这裏和曹印的办公室差不多,正房三间,倒座房两间,倒座房裏坐着她的文书。
一早上开了个简单的会,认识了一些人后她就让大家散了。一个人在办公室裏看文帖。
直到中午时分,她才起身出门,倒座房裏的文书出来,问:“大人,吏部的文帖,说是要今日给答覆。”
李令俞接过帖子看了眼,裴虞关于吏部协助两州科考之事,要去户部领钱,需要礼部给个公章验示,算是证明。
李令俞也不回房,说:“你去拿支笔。”
文书取了笔出来,李令俞就在帖子上答覆:属实。
写的极为潦草。然后将自己的印章盖在上面。
文书被她行云流水的两个字惊呆了。
“原帖发还回去就可以了。”,她说完阿符出去吃饭了。
这个文书的字写得一般,胜在认真,这是上一任侍郎留下的人,李令俞也不打算换人。文书第一天见她的字,就觉得有些自惭形秽,原本还觉得自己的字起码还拿的出手的,自见了她的字,就露怯了。
李令俞中午就在羊汤店坐了会儿,店家已经支了口锅,煮了些面食。
果真店裏人多了很多,李令俞照例坐在门口进去的小桌前。
店家笑说:“大人来了!”
店家执意不肯收钱,非要请她尝一尝汤面的味道。
店家几乎把她当成了店裏的贵客。
她还在想,该怎么抽调人。
坐了会儿,听见身后那桌的人和同伴说:“听说了吗?写青玉案的李大人,去了礼部,提领会考的事。”
同伴却说:“这与咱们有什么关系,她提领她的,那是她的差事,咱们考咱们的,这是咱们的前程。”
那人又感慨说:“她如此年纪,丹青了得,才情冠绝,但未必懂的为官之道。”
同伴却说:“她自有贵人为她开路,用不着你操心……”
李令俞被他这话提醒了。
下午就和文书细细谈了官署中的人事,然后由文书举荐拟定人员,她也不接触,只管报上去。
曹印给礼部发的文帖,都经了文书的手。
不过两日就整理清楚了。
二月十七,曹印发帖出文,吏部派兵,将考场围起来。
当晚,萧诵太极殿夜会议政大臣,为第三天的考试做最后安排。
正式宣布糊名阅卷,李令俞负责巡考职责,曹印负责阅卷人一干人等。若有人舞弊、闹事,就地革职,永不录用。
这一招快准狠,胜在迅速。
太极殿的一干人等,一时间被打了个措手不及。
李令俞和曹印准备了这么久,就为了今晚这一场,两人在萧诵宣布后,目光短暂交汇,裴虞这会儿才明白,她为何会做这礼部侍郎,为何会将一盘死棋走到如今融会贯通的地步。
他算是白白给人做了嫁衣,也是枉费心机。
李令俞和曹印出列:“臣谨遵圣意。”
身后的十几人,这才跟着两人,纷纷出言,谨遵圣意。
散场后,萧诵留了曹印、薛洋、李令俞等人,认真嘱咐:“务必给朕仔细,不可出任何差池!”
几个人纷纷保证。
出了太极殿,薛洋还和曹印称奇:“这个主意,是李令俞提的?”
曹印:“若不然,怎么能以礼部侍郎作陪。”
薛洋听得连连失笑,心裏也讚嘆小小年纪,好聪慧的脑袋。
第三日一早,天公不作美,下着毛毛雨,家裏都知道她忙碌,连李黛都知道她这些时间忙碌,但没想到她忙成这样,卯时就起来出门了。
李令俞到考点,禁军已经到位了,今日开考,连着五日。
吏部的京畿营守卫,萧诵还派了禁军巡查,几重保证。
到清晨,各处考场已经开始进场,曹印让人来问她,巡考的各位考官是否就位。她前一日也已经组织各考场考官开过会了。
考官的准则也已经发布到位,一旦发现作弊,立刻拉出考场,若是监考舞弊,就地革职,三代之内不得为官。
这是萧诵为这次科考下的决心。处罚如此严重,也是警告。
雨雾蒙蒙,太极殿大门敞开着,萧诵站在门口望着雨雾,久久没有动静,为这科考,停朝几日,但他心裏焦灼。
这几日他陆续收到不少弹劾李令俞的帖子,大多是世家所为,也有就近的州府的弹劾,其中也包括礼部右侍郎方从晔的帖子。
刘琨从华林园回来,见萧诵站在那裏,赶紧劝说:“陛下不能受寒,可不能站在这风口上。”
萧诵:“不碍事。”
刘琨知道他担心什么,就说:“陛下放宽心,曹大人和李大人准备了这么久,定然顺利,今日各部都在巡查。不会出差错的。”
萧诵想的却是,李令俞,当真有治世之才,他许多年没有遇见这么用着顺手的年轻人了。
话少嘴紧,做事严谨,也有胆魄,一个几乎没有缺点的人。
真是让人又爱又怕。
若是因着糊名考试闹出乱子,她就是众矢之的,但从上书开始,她都十分冷静,仿佛根本不惧这些。
连薛洋都说,多智聪慧,后生可畏。
这样的人,放走了,是真的可惜。
没有君王不想做伯乐,君臣相得益彰,也是千古佳话。
他倒是愿意给她这个机会,但愿她不要辜负了他的心意。
萧诵什么话也没说。刘琨却说:“殿下今日本也想去考场看看,让老奴劝住了,今日天气不好。待到鹿鸣宴,那才是热闹,殿下就说,待到鹿鸣宴那日,他定然要李令俞当场作诗一首。也不枉她费如此心思。”
萧诵听的微微笑了声。
”李令俞确实有诗才。”
如今的科考,才是雏形,发展的也不完善,并没有殿试一说,会试定终局。
会试的考试已经是终极了,李令俞也上书建议了,天子选人才,自然可以在会试中出题。
所以会试中,有萧诵出得题。
待到鹿鸣宴,他再和考生们接触,或是赏赐,或是提拔,全凭他的心思。
一直到下午,雨还是没有停,李令俞就在考场外,六部的人都在巡查,这次陛下的旨意猝不及防,世家根本没有反驳的时间。
裴虞在雨中和李令俞遇见,李令俞面色疲倦,她已经一夜没睡了。
接下来,等考完就是糊名弥封,‘弥封官’均是神策军,她谁也信不过,便索性调了神策军来弥封。
阅卷只有三四日,流水线阅卷,没有机会舞弊,到时候曹印和薛洋等学士都会在场,确保公正。
而后誊抄、出榜、就不可能出乱子。
裴虞看着她,她眼睛发红,由衷说:“师弟之才,让人佩服。”
“裴大人过奖了。”
裴虞却说:“是你该得的。”
他尚且没有怨言,好一招釜底抽薪。杀了世家一个措手不及。
谁能想到,准备了大半年的科考,就因为眼前这个十几岁的少年,功亏一篑。
李令俞笑笑,并不当回事。
裴虞说:“待科考结束,我就在御红楼定一桌,单为师弟庆祝。”
李令俞见他不像是气疯了,心裏嘆他好气量,就应声说:“那就先谢裴大人了。”
雨中短暂的交谈后,各自又去忙自己的了。
一连考了五日,就下了五日雨。直到结束那天,午后天才放晴。
风雨过后,才是欢庆。
李令俞命段功带人去押送卷宗。
一直到礼部,开始弥封。
接下来是她的工作,加班一整夜,她在场盯了一夜。
直到第二日午后,所有卷宗糊名弥封完毕,交接给曹印。
由陛下提名的阅卷人,及六部学士开始阅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