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令俞毕竟是萧诵提起来的礼部侍郎,
朝中人大多是观望,尤其是太极殿议政大臣。
曹印知道这事已经是第二日了,薛洋因着家裏的子弟,
对这事算是最清楚。但他不能多说,尤其是不能在太极殿多说。
太极殿裏,萧诵拿着李令俞的奏章让人传阅下去,
问在座的人:“你们都看看,都说说对此事的看法。”
薛洋看了眼曹印,
见他一直都皱着眉。心知他喜欢李令俞,那孩子伶俐做事也有章法,虽说出身北宫,但也是他手底下出去的。
裴虞坐在末位,只管看吏部今日提升审的公文,
像是对此事并不好奇。
一直等几位议政大臣都看过了,萧诵问曹印:“中书令,
以为如何?”
裴虞想,曹印对李令俞大概是有回护之心,
薛洋就算中立,但不至于落尽下石。
只见曹印问:“那,李令俞是如何下狱的?”
好毒的嘴。
萧诵避开曹印直视的目光。
曹印就知道,萧诵捉拿李令俞,
怕在场的人反对,
也怕留下话柄,所以就纵容皇后越权,用凤诏干政。
这位陛下的心思,
还是十几年如一日,
做事的心思一点都没变。
曹印又说:“按理说,
李令俞当时有圣人召,而没去赴宴。当日带人闯入柳家杀人。是从北宫出发,直奔柳家。”
在场的人精,立刻都隐晦明白了,定是家裏女眷出事了。他才从北宫带兵直奔柳家。
谢家子侄果真是,不肖子孙。
曹印点在重点了,而后也不再说了。
萧诵知道曹印不会同意处置李令俞的。她在刚结束的科考之事上,可谓是头功。
萧诵跳过薛洋,直接问:“听闻前日,景宜也去了?”
说完遥遥看着裴虞。
曹印回头十分有神地瞥了眼裴虞,裴虞隔得很远,都感觉到曹印对他的审视。
“当日臣正路胡统寺,听到隔墻有人呼喊,所以就进去看了眼,正遇见李令俞护着一个人离开了,听着象是见了血,臣便让人去通传京都衙门的人,让人留下看着。臣就先回官署了。”
萧诵问:“你遇见李令俞了?”
“是。”
“她不曾和你说话?”
裴虞一脸有些难言,再三犹豫之后,才说:“她的舅父柳恪当时领着谢家等人一起围着她,她背上还背着一人……她怕是都不曾註意到臣……”
他说得太具体,也太生动,让在座的都无话可说。
这事不是单纯行凶,是双方都有威胁。只是李令俞有神策军才得以脱身。
萧诵右手的拇指和食指中指来回摩擦,最后说:“此事再议,先议正事。”
曹印一直心事重重,直到议政结束出了太极殿,他还是一言不发。
薛洋问:“中书令这是为李令俞之事?”
曹印简练说:“她行事太过鲁莽。对自己没有好处。即便这次能逃生,以后也是麻烦。”
谢家是后族,只要谢皇后在,太子在。
她就不得安宁。
薛洋却说:“我倒觉得这等早慧的子弟,也不算坏事。英豪之气,若是她忍了这次,和谢家和解,被谢家拿住,我反倒是瞧不上她了。”
薛洋说完又说:“说到底,这事没完。她那妹妹定的是陈侯的二郎君。这事有的缠。”
曹印皱着的眉始终没有舒展。
待晚间,曹印和夫人用晚膳的时候,曹夫人见他始终一言不发,问:“这是怎么了?”
曹印问老妻:“若是,我觉得一个人,有些不对劲……”
曹夫人见他面露难色,就宽慰说:“你向来看人极准,若是你觉得她不对劲,那她定然有什么不合适的地方。”
曹印不敢说,他看李令俞和兄长颇有几分相似。
李令俞做事、说话和兄长曹文延十分像,外甥肖舅。
但他不敢认。
天兴三十七年的惨案,于曹家是一场灾难。
曹夫人见他出神,问:“出什么事了?”
曹印这才回神:“没事。”
第二日陈侯府上,十分高调,用北宫的神策军抬着聘礼,穿过大半个上都城,给李姝送聘礼。
李家闭门不待客。
李黛守着家裏,寸步不离。
李姝哭完就睡,醒了就问:“哥哥呢?”
李黛不见李令俞回家,心裏也十分担心,但嘴上强硬:“你哥哥又不是闲人,平日他整天忙,也不是日日陪着你。”
李姝:“哥哥杀了人,肯定是出事了。谢家不会放过她。没人能救她,阿姐,怎么办?”
“胡说!李令俞得北宫圣人宠爱,谁敢捉拿她?”
李姝摇头:“阿姐,你不知道,哥哥是在拿命博前程,她不用这样的,你知道她一幅画能卖到什么价钱。可是她怕护不住咱们。她肯定是出事了。”
李黛被她说的眼睛发红,就恨声恨气说:“所以,你该记着李令俞的话,别因为几个小人,和自己过不去!”
姐妹两抱头痛哭。
大柳氏日日以泪洗面,连李黛都不得不佩服李令俞,是如何忍着母亲的。
万事挑不起一根针来,倒是小柳氏将家裏打理的井井有条,即便担心李令俞,但和周娘子两个将家裏的孩子们照顾的好好的。
李令俞也没想到,第一个来看他的人是曹印。
她已经是第二次入北臺狱。
第一次为杨勃,她当初恨的要命,辜负了杨勃的君子之交。
萧家父子,相互猜忌,才使朝臣受难。
可等她转头,就发现,她自己已经是岌岌可危。根本没机会为杨勃说话。
曹印还是像第一次见她时那样,坐在对面,坐姿端正,直视着她。
她忽然想起,第一次见曹印和杨勃的场景来。
杨勃当时曹印说,你差文延远矣。曹印当时那个表情她至今都记得。
她看着曹印看着她。
“大人,是来教训我的吧。”
曹印问:“为何如此鲁莽?我不信你不知道杀了谢家人,会是什么后果。”
李令俞一笑,这会儿说这个没有意义。
“大人当年为何宁愿背着骂名,也要救曹家族人?我也同大人当时想的应该一样吧,虽然我远不及大人,但我不愿意我的兄弟姐妹任人欺辱。”
当她直到曹印当时的作为,就理解了。曹印合该位极人臣。
曹印并不追究,问:“你是哪一年生人?”
“天兴三十五年。”
曹印攥着拳,心裏的声音终于落地,她定是梓潼的孩子。
李令俞这几日一直在琢磨,萧诵会怎么处置她。萧诵肯定是不愿意担卸磨杀驴的名声,所以才纵容谢惠荫拿她下狱。
那么曹印等一干大臣定然不会轻易同意萧诵杀她。
那么她活着的几率有多大呢。
“今日,陈侯府上,给你妹妹下聘。”
李令俞听的笑起来,由衷说:“侯爷是个守诺的好人。”
曹印又说:“庐阳王从北邙山回来了。”
李令俞劝他:“曹大人,不用为我费心。谢鹏程杀我之心生出多日了。我与谢家之仇,不止从建春门开始。”
曹印听在耳中,更是犹如万箭穿心。
李令俞没想到曹印私下裏是这么温情的老头。
她一时间也满是感慨。
曹印从前防着她作乱,曾经想,不论是谁,断不能让人再把曹家拖下水,即便陈留王母妃出身曹家,他与陈留王也十分生疏。
可李令俞不一样,她一开始就跟在他身边学习,她聪明嘴甜,会讨人喜欢。做事果决,进退有度。
这是活生生的人,她还是梓潼的孩子。
曹印走的很晚,李令俞枯坐两日,难得见他,便聊了很多,江南之景,漠北大雪,从南到北无所不谈,反而对柳家的杀人之事,一句都没有提起。
曹印从北臺狱出来,仰天嘆了声气,轻声说:“阿兄,是不是你保佑,所以她才死裏逃生?”
萧雍这两日十分不耐,苏绎和他说起北境春耕的事,他都神不在焉。
苏绎就说:“臣原本说,上了年纪,跋涉不动了,让李令仪替臣走一趟北境。哪知道她不争气,惹出这样的乱子来。”
萧雍半天才说:“你别跟孤提她!”
苏绎见他不顺气,也不再说。
正巧蔡荃进来说:“太后娘娘着人送来立夏的礼。”
萧雍问:“华林园有让你传什么话吗?”
蔡荃茫然:“没啊。”
萧雍今日不顺气,就把蔡荃和苏绎两人一同训了一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