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仪殿中,
只有谢皇后守着太子。
萧祁已经醒了,到底伤了身体,面色雪白,
中气不足。谢惠荫脸色阴沈,殿中寂静,空无一人。
萧祁问“父皇呢?”
谢惠荫像没听见一样,
沈声:“太子,我们走投无路了。”
这是她十几年稳坐中宫后,
第一次这样认命。
萧祁几乎咬牙切齿:“我不认命!明明与我们无关。”
“你父皇查了,也杀了,如今陈留王病危,却查不出什么来,看来这罪过,
我们母子非背不可了。”
萧祁明显还虚弱,白着脸,
道:“我不信,我没做过,
父皇非杀我不可。”
谢惠荫听着他孩子气一般的话,没来由笑起来。
到底是没见过真枪真刀的孩子,只是性情骄纵跋扈而已。到如今都深信自己的父皇不会杀他。
谢惠荫木了半晌才说:“你以为,你父皇真的不会杀你吗?”
萧祁还在病中,
但第一次见母后这样丧气,
没有底气。即便母后每次耳提面命,每每对他痛心疾首,他总觉得那是两相置气,
不过是心裏觉得不顺气,
但心裏笃定,
只是寻常争吵,出不了大事。
这这次不同,母亲这样丧气,竟然都没有教训他。连生气都没了力气。
“父皇总不能杀了亲儿子……”
谢惠荫看着儿子,只觉得他纯真的可爱。
“圣人不就杀了儿子满门么。萧祁,天家无父子这话你当真以为是说说而已吗?”
太子听得一惧,一时间呼吸都不稳了。父皇从小是真的疼他的。
谢惠荫静了很久,才转头和萧祁说:“你记住,这世上不要相信依赖人,尤其是你的父皇。”
萧祁问:“母后的意思,是我们非死不可了是吗?”
皇后笑笑:“倒也未必。”
她说完,见太子疑惑,便问:“你知道豫章太子的是怎么死的吗?”
太子一脸惊恐。见她这样问,大概是心裏猜到了,但觉得有些荒唐。
“天兴三十五年,圣人要修通天观,那通天观,选址在北邙山以南的光莫渠旁。那时候豫章太子监国,圣人已经久不上朝了。豫章太子和登基也不差什么了,当时国库空虚,河东旱灾,民不聊生。因着通天观,豫章太子屡次顶撞圣人,争执极大。那时候你父皇便跟在圣人身边。
圣人当时修道十分虔诚,常年服丹药,性情燥烈,有时候甚至神志不清……”
太子听着母后娓娓道来,天兴三十七年的惨案。
“所以,圣人在神志不清中下旨,灭了豫章太子?”
谢惠荫笑着摇摇头,目光望着殿中的某处,回忆着那年的是旧事。
“哪那么容易,谋逆需要天时地利还有人和,圣人戎马一生,怎么可能被轻易哄骗。你祖母调曹燮回京,原本是准备劫杀彭定西。当时不知为何,豫章太子察觉,他只带着亲随出城,这一出去,便再没回来,所以就有了,豫章太子出逃……
曹太后关闭城门,切断了消息,让圣人不得不相信,豫章太子要反,毕竟彭定西都死在了相州,那可是他一手提拔的主将。再加上他服丹药性情暴虐,那丹药也是经了你父皇的的手……
豫章太子要反,圣人到底疼爱,杀了人,只定了谋逆,不肯给他定谋反。但人死了,那些虚名有什么区别……
曹太后迅雷不及掩耳,联合当时的中书令,卫国公,和曹燮还有你的舅舅们,在圣人昏厥不醒那夜,便定下了陛下登基。
只是没想到苏绎会带着北境的神策军回来,手持圣人的私印和旨意,护送圣人归了北宫,自此圣人再没出来,你父皇机关算尽,到底没拿到九边之镇的兵权……”
太子听得发冷,他见的杀戮有限,也不曾知道多年勤勉的父皇,当年也是从血腥杀戮中走过来的。
谢惠荫毫无感情说:“他对自己兄长动了手,便害怕他的儿子们相杀。只是到底子嗣不丰,这就是他的命。”
太子慌声问:“那我们怎么办?”
皇后嗤笑:“我们什么都不用做。我们等着就好了。”
圣人若是知道,豫章太子的儿子还活着,会怎么样?
陛下若是知道,那李令俞,便是豫章太子的儿子,会怎么样?
曹太后呢?她又该如何?
太子恨极:“到底是谁要害我!”
谢惠荫:“谁知道呢,不过是想看我们互相残杀。可若是陈留王死了,不更好吗。”
太子到底是伤心:“那父皇将我们母子扣在这裏算什么?就因为我活着,老二快死了,是吗?我们父子,最后还是要步了他们父子的后尘,是吗?”
谢皇后却说:“自然是有人想让我们步他们父子的后尘。且等等吧。”
李令俞傍晚回来,见阿符已经回来了,阿符见她回来便说:“我没有找到人,潼关那边也在找人。那个妾已经生了个儿子,说他早上出门走了,再没回来。身边跟着的人也没回来,我沿路打听了,确实有人见了,说是像是军中人寻他,他向潼关向西的秦州方向去了。我怕耽误,便让人继续去查了,回来给你报信。”
李令俞的手指敲着桌子,听见李黛进了院子,便说:“我知道了。”
最后又问:“那妾没说什么?”
“她倒是怕郎君死了,没人管她。”
李令俞犹豫了片刻,才说:“等这阵风波过了,让人将她带回来吧。”
阿符出去后,李黛进来便说:“柳娘子的出嫁的事准备的差不多了。你看还需要添置什么?”
李令俞便把准备好的盒子给她。
“这些给她吧,她现在不想见我,你和她说,让她不好多想,只管往前走,嫁了人也可以回来。”
李黛打开看了眼,被她给的嫁妆惊住了,合上说:“那我也给她添钱,凑个整数。你这钱能让她舒舒服服活到老了。”
说完心裏又有些酸,儿子到底是不一样。连生都没生她,都为柳娘子安排到这等地步,生怕她吃亏。柳娘子带着这嫁妆,那秦周安敢欺负她。
她带着嫁妆进了柳娘子屋子。家裏都知道柳娘子要嫁了,为了避嫌柳娘子便不出来了,但见她进来还是欢喜。
李黛也干脆,将盒子给她,说:“这是你孝顺儿子给你准备的,你收好。”
小柳氏一脸疑惑,打开看了眼,意外之余,一时间有些泪眼婆娑。
李黛见不得人这样,便说:“她为你真是把该做的、该想的,全都做了。剩下的你什么都不用操心,就好好过你的日子。也不算辜负她的心意。”
小柳氏哭着说:“我何德何能,让她这样待我。”
“她就是这样的人,面冷心善。见不得人受苦。”
小柳氏也笑起来,“是啊,她刚来咱们家,那么点小娃娃,一眨眼都这么大了。”
李黛好奇问:“这么多年,你们也没问过父亲,她亲娘呢?”
李黛觉得李令俞到底没娘,可能是李令俞亲娘身份太低。父亲才不肯带进来。
但是她现在也看开了,身份不身份也没什么。也不能嫌弃,若是能寻到李令俞的亲娘,就帮她找回来吧。
小柳氏摇头:“你父亲没说过,也不准提。她回来的时候就跟着阿竺和阿符,你父亲也不准家裏人碰她。”
李黛好奇,问:“难不成,她是哪个贵人的儿子?”
小柳氏从没这么想过。奇怪的看她一眼。
李黛是真觉得有这个可能,怎么看父亲也生不出这样有本事的儿子,父亲和叔父说白了,那都是些地痞豪吏。往上数三代,家裏也没出过读书人。偏偏出了李令俞这么一个怪才。
“不能吧,她小时候确实娇气,但也寡言。几乎不说话,夫人也不敢违背郎君的意思,轻易不敢去她院子裏看人。我也只敢远远看着。”
“那阿符和阿竺什么来历?”
小柳氏一概不知。
李黛越想越怀疑。
等从柳娘子院子裏出来,又回了李令俞书房,进门问李令俞:“你说,你有没有可能,不是父亲的儿子?”
李令俞正在写信,头也不抬问:“为什么这么问?”
李黛越想越觉得离谱:“你看,你是两岁多了才被父亲带回来的,你亲娘竟然谁都不知道,阿符和阿竺两个看着,可不像是父亲那样的身家的人能买得起的。柳娘子说你来的时候,哭过一阵子,不吃家裏的吃食,只吃竺做的。那肯定是富贵人家……”
李令俞抬头,问:“谁和你说了什么?”
李黛被她那一眼镇住了,悻悻说:“谁也没说,我就是想,你看柳娘子嫁了,你也不容易,咱们找一找你亲娘,不拘她是什么身份,咱们肯定不会看不上她……”
李令俞就那么静静看着她,李黛便有些说不下去了。
“你看着我干嘛……”
“她死了。别找了。”
李黛脸色一僵,哦了声,说:“我,也不是故意提起,我没有坏心……”
“我知道。不早了,阿姐早些休息吧。”
李黛这才起身了,出了门回头看,见她瘦瘦的,坐在桌案前蹙着眉,像是遇上了烦心事。
李黛走后,李令俞又让段功进去,又派了神策军去潼关去寻李尚,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到底是谁在查她?
曹印自从知道有人在查她,便十分警惕。
宫中这些时日人心惶惶。如今人连太极殿也进不去了。听说裴虞领命,单独面见陛下,宫中行走畅通无阻。
如今的朝中,到底没了规矩,成了陛下的一言堂。
萧诵管不了朝政,大部分的政务都由六部和三省自行议政商议出结果。
曹印这几日一直告假,闭门不出,薛洋都追到家裏来了。
从前和曹印说不上守望相助,两人顶多算是互不干涉。
曹印还在书房裏写信,薛洋进来的时候,曹夫人也在,见他来,这才起身走了,薛洋到底避讳,等曹夫人走后,才开口。可朝中非议越多,薛洋实在怕了。怕旧案再现。
“中书令这是病了?”
曹印确实面色疲倦,只说:“老了,不中用了。”
薛洋知道他是有意避嫌,也是躲清闲。
可眼下,陛下杀红了眼,陈留王殿下吊着命,曹太后不肯罢休,皇后和太子被禁在两仪殿,太子也中毒寿数有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