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周一身血污,
见了她,已经不敢再像之前那样随意了,恭敬行礼:“臣不负圣命,
城外兖州军,和青州残军已经归顺,就等殿下下令了!”
说完便交还手中的令牌。
李令俞接过他奉上的几块令符,
又将青鱼铜符挑出来,又放在秦周手中,
说:“我说过,这符给你,我就不收回了,京郊营我就此便交在你手裏。京郊营的兵马松散,好无纪律,
你给我操练好了!上都城的安危,我也就压在你身上了。若是再有正差池,
让人神不知鬼不觉摸到上都城,也不用再来见我,
自行了断吧!”
秦周听得十分羞煞。
此刻,才认识到,她说的没有一句虚言。
对当夜带出来的人,功名全都兑了现。
秦周:“定不负殿下所托。”
秦周隐隐猜到她的身份了,
但不敢出口问。
李令俞心知他好奇,
便说:“你怕是还不知道我是谁,我叫萧懿安,豫章太子幼女。天兴三十五年生。往后这条功名路不好走,
秦将军怕是会因我的恶名,
受牵连了。我在这裏给你赔罪了。”
秦周怔怔看着她给他赔罪,
片刻后才反应过来,立刻单膝跪地:“臣出身微寒,十几年生死裏搏功名,门第、身份于我来说都是空的。我只认手中的刀,和领路的人。定不负殿下今日的知遇之恩。”
李令俞看着秦周,这是她三番五次调查过的人,最后才将堵住压在他身上,也是巧了,若是那日他不在,她会让段功去扶持军中另一个副将。
可在李家遇见了他,便改了心思。
君臣际遇,有时候可遇不可求。
他们之间,合该有缘。
“起来吧,咱们之间不讲虚言,武人靠手中的刀说话,我这个人不认门第、也不认世家门阀,谁的刀快,我便用谁。军中缺将,你只管操练,把可用之人提起来。往后的麻烦不会少。但我也不会薄待了你们。”
秦周说:“殿下若是能稳住宫中几位议政大臣,那还好说,若是稳不住,尤其是九边之镇之外的州府兵马,怕是不好交代。河东谋反案,还是要尽快,我斩了主将,拿下了几位副将,才一时震住了军中。但若是迟迟没有结果,怕会军中起乱,到时候更不好收拾。”
李令俞想,秦周是个务实的人,也是聪明人,裏面的道理清清楚楚,便说:“明日一早去往河东的处决谋反的人就出发了,你出宫前替我走一趟卫国公府,将卫国公世子给我带进来。还有,去礼部官署,将李肃也给我叫进来。”
“是!”
秦周走后,李令俞又返回正殿,听见薛洋和殿中几人议论不休,说:“我等在这儿不见陛下议政,算是什么?终究要给百官一个交代。若不然愧对先祖,对不起江山社稷……”
李令俞只做不语,进了殿,问曹印:“拟好了吗?”
曹印写好了,犹如老僧入定,任其他人吵成什么,他只做聋了,哑了,一句也不肯搭腔,薛洋再三挑衅他都不言。
李令俞也不在意薛洋,过去拿起折子看了眼,便说:“今日时辰不早了,就到此,各位请回吧,其他事明日再议。”
薛洋怒目:“你什么意思?”
李令俞看着折子慢条斯理说:“薛大人,即便没有宫变,你称我一声殿下,不为过吧?我不计较这些虚礼,但你也莫要失了规矩,我眼下不想和你起争执。”
“我要见陛下!”
“那就跪在太极殿外去吧!等你的陛下醒了,自然会召见你!”
阿符跟在她身后,这就要动手,曹印忙说:“云奴!不可如此。”
薛洋是个文臣,但她是靠着一把刀杀进宫的,已经不想和这等文臣唧唧歪歪讲祖宗规矩,和大逆不道之言了。
李令俞看着薛洋的桀骜之态,虽然生气,但也不至于高人一等,也听曹印的劝,便说:“你若是不愤,只管动员百官去弹劾、直谏,有谁不满意,明日一早,都带着太极殿来,人到齐了,我再一并与你们分说,一个两个没完没了,我没功夫和你们这帮靠嘴吃饭的人闲磕牙!”
薛洋被她的毒嘴气得半死,她确实忙,也确实没功夫,取了折子便出殿去了,身后跟着羽林卫,也不准殿中的人去追她。
留下薛洋扬声痛骂。
等傍晚议政的人都走了,新的一波人才来了,先来的是李肃。
这是今年科考第二名,跟着她学习时话不多,挺懂规矩的。
李令俞问:“这几日的事情,你都听说了吗?”
李肃点头。
今日官署中像炸了一样,没想到,才情冠绝的李令俞,会是王孙,还是女子。
她自己怕都不知道,自己在学子中的声望,从那首《青玉案》,到《大鹏歌》,至今都被奉为诗词魁首。
从科考章程,到科考糊名,她的才情、能力,早已让人望尘莫及。
李令俞轻笑:“想必如今骂我乱臣贼子的人也不少吧?”
李肃不言。自然是有,但他不觉得,他只觉得振奋人心。
李令俞舒了口气,也不是很在乎这个,“我手底下就领着你们五个,如今其他那些人我也信不过,眼下我调你去户部,你去清点户部账目,能做到吗?”
“能!”
“好,明日一早你去户部报道。我不限你时日,越快越好。”
李肃保证:“臣定不会误了殿下的事。”
李令俞笑起来,和聪明人说话,就是省事。
等李肃走后,阿符进来说:“裴大人来了。”
她这才出了偏殿去了正殿,曹印却还在那裏翻看公文,见她进来,也不抬头,裴虞就站在那裏。
见她进来,裴虞避开视线。
李令俞开门见山:“河东三州,归裴大人管,眼下三州军谋反,不惩治有违国法,裴大人自己去处理,刑部的人已经准备妥当,明日裴大人跟着刑部的人,务必将三州整肃明白。裴大人以为呢?”
裴虞一身落拓,静静望着她,良久之后,才说:“遵殿下旨意。”
他知道,李令俞,不,永安公主召他入宫,他便知道她的意图了。
父亲还叫嚣着不忿,说她逆贼之后,拥兵自重,其罪当诛……
他静静和父亲说:“父亲当时不是说过么,既然做赌,就没有回头路,父亲和叔父当年就该想到有今日。”
裴承邑看着儿子,一句话说不出来。
裴虞看着她,一句不辩论,一句不问。
李令俞取了折子递给他。
“裴大人,不要让我失望才好。”
裴虞看了眼,说:“殿下放心,该杀的会杀,该诛就诛,我绝不多言半个字。”
李令俞笑笑:“很好。”
裴虞问:“殿下何日登基?”
李令俞知道他心中有恨,他是太平世家裏长出来的富贵公子哥,才情、样貌,样样出众。但他经不起乱世,太富贵的花,经不起风雨。
她也不喜欢用这样的人,她宁愿用李肃这样的新人,或者是靠着旧情,拖着曹印这样的世故老臣,或是秦周这样的市井裏摸爬滚打出来的底层的人。
因为这样的人,开新朝才会尽心竭力。
“裴虞,我等着卫国公给我的结果,望你不要让我失望。”
裴虞深深看着她。
曹印喊了声:“云奴。”
李令俞这才转身去了桌案前,是兵部的折子,曹印指给她看,攻陷她拥兵自重,其罪当诛。不过是些逆耳之言,没什么用处。
曹印见她不当真,便说:“你莫要把这些话不当真。”
李令俞失笑:“我要这些虚名做什么?只要天下太平,没有天灾,人人都有饭吃,无需谁为我吹嘘。污名也好,骂名也罢,随他们去吧。”
裴虞望着她,尽管她如今还没有加冕,可如今已经是一身帝王气概。虽然年少,但早已经不敢让人小觑。
她是天家的雏凤,落到了寻常百姓家,尝尽了人间疾苦,这才浴火回了梧桐树。
她生来就该是这样子的。她生来适合做君王。
他不由想起从前和她说起的话。
原来很早很早之前,她便知道会有这一天了。
李令俞晚上要去中和殿看看萧诵,便说:“曹大人和裴大人便先商议谋反涉案人等的处置,我就先走一步。”
说完也不等他们说话,匆匆像阵风似的,就出了殿。
紧锣密鼓的一整日,城中禁军巡城,烧杀的痕迹还在,城中百姓不敢随意走动,但也敢开门四处探看了,城中京都衙门的人还在清理街道。家中有死伤的人,也已经挂起了白幡。
大清早李家就收到了消息,李令俞和秦周都安好,城中的叛军也剿灭了,让家中放心。
李黛一早起来就十分高兴,一家女眷在一起吃饭,李黛还和小柳氏说:“这下,李令俞该升官了吧?她这么不要命的拼前程,剿灭乱军,那可是救驾的大任。还有小姨夫,也是武将。这次肯定能官升一级。”
小柳氏腼腆笑笑说:“我不求他两有什么大富贵,只要他们平安回来就好。千万不要再这样生死裏博功名了。”
李姝也说:“但愿哥哥别受伤,刀枪不长眼。”
李毓和李菱则问:“那,哥哥今日回来吗?”
李黛含糊说:“应该回来吧,乱军都剿灭了,我见巷口已经有人走动了,不回来他们去哪。”
直到晚上,只有秦周回来,还是一身铠甲,浑身是血污。
一家子女眷等了一日,结果李令俞没回来。
小柳氏一见只有秦周回来,脸色都变了,问:“幼文呢?她怎么没回来?她是不是出事了?怎么只有你一个人回来了?”
秦周扶着娇妻,忙说:“没事,她,很好。先进去再说。”
李黛问:“城中乱军灭了,阿符和段功也没回来,他们是不是都升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