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姝心裏的感觉很难说,
又酸又痛,但绝对没有埋怨,只是有些酸楚。
“我心疼她还来不及,
怎么可能怪她。我还要谢谢爹爹能把她带回家来,让我有了哥哥。若是没有她,我们家早没了。她也是家破人亡,
才流落到我家来的。本就是天家最尊贵的明珠。”
薛宓听着李姝说完,也安静了片刻,
才说:“也是,她那么聪明,才情品行又好,什么都好。听说她的父亲当年就才情冠绝,名动江南。”
薛宓到底是少女,
对那些半隐半露的八卦十分感兴趣。
李姝回忆起李令俞,满心都是温柔。
“她从来没有提过自己有什么难过的事。好像天大的事,
在她眼裏都不算什么,最大的爱好,
便是天晴的时候,搬一把摇椅坐在院子裏赏花、喝茶,看着几个孩子笑闹。再组一个烤肉摊子,把大家都凑在一起,
她自己不吃,
但是看着大家吃喝。”
薛宓也羡慕说:“她对你们是真的好。”
搬家到这裏,特意给几个妹妹修了一个偌大的内书房,自己的书房,
妹妹们也随时能进去。能将合离的李黛带回家来,
能为了妹妹不要命去杀人。
这样的兄长,
上都城裏都找不出第二个。
李姝擦了眼泪说:“她就连最后一次出门去,也是嘱咐阿姐,定要让柳娘子安心出嫁。”
说起这个,薛宓也说:“那秦周从五品校尉,一跃成了三品主将。谁不说他好命?她为柳娘子真是用尽了心思。”
李姝摇摇头什么也没说,只是说起李令俞,只有好的回忆,也为她高兴。
薛宓便在李家住了一夜。
李令俞也是因为问了声秦周,家裏如何了。
秦周要去一趟相州,便把柳娘子送回李家了,正好在李家碰见了薛宓。
便说:“今日回去,碰见了薛家的小娘子,听说薛大人辞官回去后就病了,薛家的小娘子便一直住在家裏。”
李令俞听得一顿,看着秦周,一时间没转过弯来,思虑了半晌才和蔡真说:“这样,让礼部的人进来一趟,去看看薛大人。”
蔡真没懂她的意思,迷茫的看着她。
薛洋和她的阶级矛盾,眼下谁也说不清楚。
“薛大人虽然和我不对付,但他兢兢业业这么多年,有功劳也有苦劳,不能让人失了颜面,让百官笑话他。我该给的尊重也要给他。”
当日下午礼部的仪仗便进了薛家,奉旨看望薛大人。
奉旨去薛家的是蔡真,带着李令俞的厚礼,还有一块牌匾。算是满门荣耀。
薛洋确实病了,是气大伤身,也有羞愧。
蔡真也没了当日在太极殿的冷硬。态度十分绵软,面对薛家众人,笑瞇瞇说:“殿下听闻薛大人病了,便急着遣奴来探望薛大人。”
薛洋靠在靠枕上,听着蔡真和家人闲聊,心裏暗嘆,永安公主当真是玲珑心思,等闲男儿比不上她。若是当年的太子有她一半的悟性,何至于此!
君臣之礼,是互相抬举,李令俞虽然拿他立威,但也回头给了他体面。
这等手段,和脾性,连陛下都没有。
陛下性情隐忍,向来含而不露,但君臣之间多是言语安抚。
家中老小都看着薛洋,生怕他把蔡真连人带礼都赶出去,薛洋一个人靠在靠枕上,从头到尾都没说话。
由着蔡真和薛家的其他人寒暄。
直到蔡真要告辞了,薛洋才说:“她若是当真,能平定北境之乱,能将河东、江南的官场肃清,我便去宫中向她请罪。”
蔡真笑说:“薛大人可千万别这么说,殿下最尊敬大人不过了,今日殿下还说了薛大人虽然和她政见不合,但大人这么多年既有功劳,也有苦劳,不能让有功之臣寒心。”
薛洋听得怔怔继而笑起来,再什么都没说。
薛家人因着薛洋罢官,家中一时乌云密布,到这会儿了,家裏人才喜笑颜开了。
等蔡真走后,薛洋的弟弟薛睿问兄长:“这永安公主算是,来求和的?”
薛洋嘆气:“不是。你们不了解她,她这个人就是这样。她不惧百官罢官,如今还能这样弯得下腰,早晚群臣会买她的账,确实有其父的风姿。可惜了,偏偏是个公主。”
薛睿却不以为然说:“公主怎么了,我的几个孩儿,生意上最聪明的偏偏是宓娘,两个儿子都是书生,对生意一窍不通。这种事哪能说得清。有些人就是天生适合做这个。”
薛洋生气说:“这怎么能和你们生意相比!这是江山社稷!”
薛睿是个生意人,脾气极好,也习惯了兄长的爆脾气,并不争对错,笑呵呵说:“兄长不要动气,我也是随口一说。只是这小到一个小买卖,大到一个家庭,再大到一个朝廷,这裏面的道理其实是一样的。这不就是所谓的‘烹小鲜治大国’么。天下道理不外如是。”
薛洋看着弟弟,竟然哑口无言。
薛睿也不敢触兄长霉头,便说:“那兄长就早些歇着,我先出去了。”
薛睿出去后,薛洋一个人静默了很久,才深深嘆了口气。
薛睿一出去,薛宓便问:“是不是李令俞恢覆了伯父的官职?”
薛睿摇头:“怎么可能,这官是你伯父自己罢的,又不是永安公主罢黜的。不过说来,这永安公主做事确实厉害。”
薛宓丧气没接话。
薛睿便说:“李家就没说什么?”
薛宓没好气说:“自然没有,李令俞可把人家保护得密不透风。”
薛睿点点头:“也对,一家子妇孺,确实不安全。”
薛宓嘟囔:“我和姝娘是真心相交。”
薛睿失笑说:“我巴不得你们是真心相交。只是眼下咱们薛家成了众矢之的,还是小心些吧。”
蔡真回宫覆命,李令俞正和曹印在商量北境的事,援军已到北境,战事已经缓和了。
眼下不止是北境。河东三州空缺,李令俞想将徐州、荆州、永州军中的人调回京,等勘察后,再派往河东三州。
曹印问:“这样大的调动,怕是会引起恐慌。”
李令俞也考虑到了。解释说:“这些年,各州府都成了各自的本营,有的人一辈子都不挪窝。越是这样,地方官和地方军政还有地方世家盘根错节,成了自己的小国,朝廷派下去的根本进不去。”
曹印见她说了一半停了,看着她,李令俞便继续说:“所以,我想来个互调,这是开始的尝试。若是效果不错,其他官员任期到期就会换地方,大家各凭本事。”
曹印还在考虑她的计划,正说说什么,蔡真进了殿便说:“奴奉殿下之命,去看望了薛大人回来了,薛大人精神还好,不过至今卧床。”
曹印好奇问:“你让人去看薛洋了?”
李令俞没答曹印的话,问蔡真:“他就没说什么?”
蔡真忙说:“薛大人说,‘她若是当真,能平定北境之乱,能将河东、江南的官场肃清,我便去宫中向她赔罪。’。奴便回了薛大人,殿下可定会受他的礼。”
李令俞听得笑了下:“我不用他赔罪,也不用他服软。我只盼着他长命百岁,让他看着这连年天灾的大梁,一日日富裕起来,让他看着,事在人为,不是靠守着祖宗规矩,盼着祖宗庇佑。我这个逆贼照样能让大梁昌盛。”
曹印听着她的雄心壮志,已经不像从前那样觉得是戏言了。
蔡真可不敢接李令俞的话。
“薛家倒是十分欣喜,想来薛大人罢官后,薛家处境不太好。”
李令俞便说:“我知道了。”
蔡真下去后,李令俞便说:“我想,请吕匡渊任御史中丞。舅舅以为如何?”
曹印诧异,她和吕匡渊几乎没有交集,怎么会想起请吕匡渊。
“也不是不能,只怕是不好请。吕匡渊犹如圣人弟子,当年和你大舅舅是挚交,你大舅舅出事后,他便沈寂了。也是经我举荐,才出任了太子少傅。”
但吕匡渊心思不在这上面,对太子也是只讲学问,半句不多言,以至于太子十分不喜他。
李令俞又想起南山书院山长杨昉,因着太子谋逆案受牵连,至今还在狱中。
可见吕匡渊当时也看不上太子。
李令俞便说:“明日我登门去拜访。”
曹印问:“那江南的学子,你又该如何?”
李令俞:“有人会替我安抚。”
曹印惊疑片刻后问:“宋彦光?”
“对,他出身寒门,这么多年始终不得志,做事有些绝情。陛下便不喜欢用他。虽然我不曾跟着他读过书,但我们毕竟有师生之谊,科考前,我曾写信提醒他莫要上世家大船,陛下既然广开科考,就是愿意给天下寒门学子一条路,望他三思。他这才给江南大批寒门学子写了推荐信。”
宋彦光十分渴望权力,十分想得到当权者的认可,可惜萧诵不肯用他。
“宋彦光文采确实好,但做事狠绝,也多被人诟病。”
李令俞无所谓说:“只要他能力好,我不在乎什么个人名声,只要他能安抚江南学子,能理清江南学政,那我就肯用他。我只以能力论人,不听名声那一套。而眼下也只需要这样的人,该改一改官场的风气了。”
曹印便说:“这事可以先缓一缓再说,江南之事,还没那么紧迫。眼下,你该见见宗室的人了。”
毕竟是认祖归宗的事。
李令俞不在意说:“这事还是让圣人去解释吧,我不心虚,也不想解释。重审我父王的谋逆案,怕是不可能了,他们父子在世,就不可能会翻案。”
曹印听得眼神一黯。
李令俞说:“人证我收着,等时机合适了我再考虑重审此案。这裏面死的人太多了,其实要说有多大作用,并没有。倘若圣人开口,其实没有难度,只要他写一封罪己诏,我父王就能名声清白,给庐阳王家小的死,也有个交代。但这么多年,他能面对我,也能日日见他的十弟,却不肯给我们一个交代。你说,为君者,是不是时间久了,都会变得麻木不仁?”
曹印回答不了这个问题。
李令俞嘆了声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