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一早,
朝堂上就吵开了锅,三省六部中大大小小的官,哪一个不是奋斗多年升上来的?李令俞区区十五岁,
不过几个月,就到门下省中层,还兼任,
根本不能服众。
但门下省又不敢不认这个官职任命的批文,可萧诵对这件事持保留意见。他兢兢业业十几年,
从两河泛滥,名不聊生,到联合世家稳住朝局,才有了如今的盛世,他到现在朝政还是不能自己做主。
九边之将的军令,
至今都传达到北宫那裏,边境十几年没有动干戈了,
他不信边境还是一块铁板。
太子联络北边将领之事,他心知肚明,
所以才纵容太子便宜行事,纵容太子敛财……
可他纵容北宫太久了,顺着北宫太久了,久到仿佛他坐在这个位置,
就是替别人坐的。他心裏意难平,
恨难消。
明明当年诛河间王是父皇下令诛杀的,执行诛杀的人也是父皇派的。明明是父皇杀的三哥。
可等人杀了,他自己后悔了,
他居然后悔了。
萧诵一个人在书房裏呆了很久,
最后咽下恨,
那就遂了他的愿,又何妨。
“刘琨,传我口谕,李令俞平性端方,才思敏捷,深得圣人喜爱,也深得朕心,特许其入门下省,然年少多才,恐不能服众,特令他协助中书省、御史臺彻查江州案,不得委推,望莫负圣意。”
早上起来,不知昨夜什么时候开始下雨,竟然真的下雨了,而且看样子雨一时半会儿也不会停,天空雾气朦胧,一片灰暗,她打了伞出门,街上空无一人,马车来往,也都是去上班的人,她在雨中慢步行走,尽管小心,但还是鞋袜俱湿,铜驼街上听见后面急行的车马声,她回头看了眼,见裴虞撩起帘子,招呼了声:“雨天难走,我捎师弟一程。”
她回头看了眼大道的尽头,出言婉拒:“我和裴大人不顺路,走慢些也可,不耽误大人疾行。”
裴虞见她衣袍下摆俱湿,问:“师弟一直都这样,习惯拒人于千裏之外吗?”
李令俞握紧伞柄,“裴大人误会了,雨天路滑我一身污秽,少接触人为好。”
他们在这儿打着哑谜,李令俞只觉得冷,和他点头示意,穿过大道进了旁边的街道,裴虞看了他许久,昨晚宫中因为她,争议纷纷。
太子不愤她一介宠臣,荣宠胜过自己,朝中大臣们也说她败坏朝纲……
待裴虞进了官署,才知道,今日官署裏传的最多的就是李令俞,如今大人都称她为小李大人。
言语不无艷羡,但也有些露骨的鄙视。
他这才知道,李令俞又升了官,四品内书令。
当真是,天意难测。
李令俞进了北宫,已经两腿全湿,她进了司书殿后面的休息的小房间裏,换了身衣服,出来后,蔡真正等着她,唤到:“郎君,蔡督事正在前殿等你。”
李令俞打着伞进了朱雀殿,蔡荃见她来了,一言难尽,昨日还是欢天喜地的样子,今日就遇上麻烦了。他道:“今日收到门下省令,召你前去协同,审理江州案。”
李令俞心裏道,该来的,总会来的。
蔡荃又说:“倒也不必惧怕,这本就和你无关,你有青鱼符,他们不敢怎么样。”
李令俞十分领情,心中暗自掂量这个协同审理,到底协同到什么地步。之前传闻北宫蔡总管,那也是内宫中一等一的人物,介于她从前对这个职位有偏见,所以觉得这个职位的人并不可靠,不可能是好人。
等接触后觉得全然不是,当然,也可能她太过年幼,与他们这些人精来说,她就是个逗闷的乐子,或者是个还算聪明的小辈,是自己人,提点几句也是应该的。
不管怎么样,李令俞领他的情。
蔡荃派人送她过去,大雨天并不好走,她想了想,还是婉拒:“不了,我年幼阵仗太大也不合适,若是让他们觉得咱们北宫示威,也不好,我一人去就行了。”
蔡荃极喜欢她的识情识趣。
她一人打着伞,去了阊阖门外的官舍,站在官舍的门口,御史臺在左,中书省在右,她进了院子,在雨水淋漓中,问了声:“请问中书令在何处?”
廊下的年轻人见她只身一人来,试探问:“请问是小李大人?”
她微微俯身:“不敢当。”
那人忙说:“大人请随我来。”
她跟着那年轻人,进了廊檐下,穿过回廊,不时有人探出头看她,今日的大雨天,能冒雨而来的只有她这个新上任的内书令。
对别人的偷窥,她只做不知。
待穿过前院,后面的独院裏,那人说;“这裏就是。”
曹印的侍从就在门外,见她来,向内报了声,听见裏面的曹印道:“进来吧。”
她进门后,两间的厅堂,几张书案,书架、博古架,满满当当。
曹印房间裏还有另外一个人,曹印见她来,像是并不意外,指指旁边的椅子道:“小李大人坐吧。”
旁边那人起身和曹印作别。
送走那人后,曹印才坐在位置上,抬眼看她一眼,说:“因着太后寿宴,陛下大赦为太后祈福,只是江州案尚且没有结果,不赦。”
曹印知她根底,以为她是为父亲求情,此时一张方脸便显得十分不近人情。
她亦然,“这是自然。下官可否能看此案卷宗?”
她是为卷宗而来。
曹印看了她片刻,才道:“自然可以。”
说完给她批了条子。
待给她安排的暂时的办公室,就在曹印院子的隔壁,檔案室的旁边的空房间,这职务本就是空头掌门,听着荣耀,不过是纸盖的房子,虚假空名头。
她握着薄薄的卷宗,就是这薄薄的十几页,就写尽了江州赤贫的财政。
午后大雨更甚,屋子裏昏暗一片,隔壁办公室裏有人给她送了蜡烛,那人生的高瘦,一身青色衣服看着半旧,李令俞问了声:“不知阁下是?”
“某姓吴,吴廷翰,雨天昏暗,大人点了灯才能看清。”
李令俞:“谢吴大人。”
她的心思全在卷宗上。
太昌元年,江州行臺尚书罗庭坚谋反,江州刺史何纪尧诛杀罗庭坚于刺史府。
此后三月后,罗庭坚被暗杀于江州。自此江州大乱。
太昌三年,曹印任江州,平江州叛乱,太昌五年,曹印升左谏议大夫。
太昌六年长江泛滥,江州水患大灾。
此后江州大大小小灾祸不断。
此案是从太昌八年开始,江州赈灾款到朝廷拨给江州修江堤的钱、以及江州的税银、都是空账。
按理说,江南之地,最是富庶,可江州就是没有钱,农人奔逃,土地几乎全被世家所占。
不过区区几年时间,江州竟然空成这样。
这根本不是一个王伯纶,或是一个杨勃的责任。
此案就因为,杨勃为春耕,彻查土地兼并,查到了世家头上,被世家告发,告他贪谋世家捐赠给江州的河堤款。
不过是一起民间财产纠纷,最后被扯成江州大案,怪不得这么久了,此案涉案的人越来越多,至今没有定论。
等她看完卷宗,雨势越来越大,天越发的昏暗一片,院子裏积水不散,她站在门外看着雨幕,心想,这场雨怕是难停。
御史臺却对她的任命,都很抗拒。
御史大夫文忠义已经是六十几岁的老爷子了,不过是个老臣的一个荣誉称号,并不掌实权。但此刻和御史中丞薛洋沈痛道:“如今这算什么?朝纲伦常,毫无规矩。此子居心叵测,该死!”
薛洋没有上官那么气愤,中肯道:“十几岁的毛孩子,未必就懂这裏面的道理。”
两宫矛盾,不可调和,十几年来百官无人吭声,也无人敢吭声。
试问哪个朝廷,权力分握,必会致使朝纲不稳。李令俞不是关键,只是她撞到这场官司裏了,註定是牺牲品。
六部问政,部裏不论官职大小,都在讨论李令俞,这个非同一般的年轻人,她的升职之路走的太快了。
直到傍晚,雨都没有停,只是小了,变成了淅淅沥沥的小雨,阿符在官舍外等着她,见她出来,身后还跟着蔡真,蔡真来宣她进宫。
圣人龙体抱恙,让她去读经。
李令俞出了官舍,对面就是右卫府,裴虞领着人出来,见她站在路边,吴廷翰就站在他身侧,低头附在她耳边和他说着什么,她偏头听着,神色严肃,并没有看到对面的自己。
吴廷翰和她说:“小李大人,明日记得换双雨靴。”
她跟着蔡真进了北宫,站在殿外越发觉得这场官司,怕是不能善了,她也未必能善终。
萧雍就在朱雀殿裏,陈留王竟然也在。
萧雍见她回来,问:“今日如何?”
她跪在下首照实答:“只是看了江州案卷宗。”
蔡荃看了她是一眼,问:“有什么想法?”
她如实答:“江州顽疾,非一日之祸,也非贪腐可说尽。”
蔡荃几番给她眼神,让她慎言,她只望着眼前的地砖,连头也不抬,真真是个犟脾气。
萧雍问:“你想保杨勃?”
“臣不敢。只是照实说而已。”
萧雍握着手裏的笔,问:“那你倒是说说,非一日之祸,是什么祸事?”
“臣不敢。”
萧雍将手裏的笔直接朝她扔过来,怒道:“妄议朝政,不是天高地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