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大人这几日一直养病,
仿佛之前对江州案的迫切只是一时之意,如今又都不着急了。
她除了整理卷宗,这个陪审做的像个摆设,
下面的人以曹印马首是瞻,谁也不敢自行动作。北宫今日无事,他在司书殿裏看了一上午书,
听闻陈润辅带着那幅画来看圣人,她为了避嫌闭门不出,
蔡真说大家都想去看热闹,她笑笑,没理会。
一个时辰后,蔡真急急忙忙进来喊他:“圣人宣郎君去紫宸殿。”
她慢吞吞抬头答:“知道了。”
蔡真着急上火催:“郎君快些,大家都等着你。”
李令俞拆穿他:“是你想看吧?”
蔡真嘿嘿的笑。
等她进了紫宸殿,
陈侯父子正坐在那裏,油画要远看,
萧雍站在画前一丈开外,大概是没见过油画等比的画法,
十分意外,见她进来,居然不像之前那样训宠物似的教训她。
颇有兴致问:“你来讲讲,这是如何画的?”
李令俞和陈侯四目相对,
行了个浅显的礼,
这才开始给萧雍讲起,这根本不是一两句能说完的,再说了,
这裏面的颜料都是她自己调制的。
等她简略说了几句,
萧雍才说:“确实有些才情,
不枉养仲夸你一场。”
李令俞不能接话,只是垂头,陈侯说:“是颇有养仲年少风采。”
萧雍却再没说话。
赏完画李令俞就退下了,蔡真回来的路上给她喋喋不休讲:“真真和陈侯一模一样,连那件衣服我都见过陈侯穿过。”
李令俞不由地问:“你经常见陈侯?”
蔡真正在兴头上:“头几年,圣人睡眠不好总是梦中惊醒,胡言乱语。就是陈侯时常进宫来陪伴。后来才好些了。”
他见路上没人,凑李令俞耳边说:“停了丹药,圣人圣体一日比一日好,如今说是炼丹,但不服丹药了,圣人性情好了很多,身体也越发强健了。陈侯还是每月初一、十五这种重要日子进来看兄长。”
李令俞听着这种宫闱辛密,心想,原来他也疯过,也心痛过?
前脚回了司书殿,后脚的赏赐就来了,这次的赏赐几句正常很多,一柄镶嵌宝石的宝剑,和一对玛瑙杯。
蔡真见赏赐来了,恭喜她:“郎君将来定然前途无量。”
李令俞见他的殷勤样子,笑起来:“不会忘了你。等你过生辰的时候,定送你一幅画。”
蔡真高兴的千恩万谢出门去了。
等他下值回去时已是黄昏,见阿符也正回来,在门口等着她,立刻说:“那边的园子今日都妥当了,听你的嘱咐,新地暖,烧了一炉火,没有反烟一切都好。”
李令俞:“那就好,新房子多烧几天,虽然夏天,但是房间裏阴冷。烧几天暖起来再停。”
正说着,李忠从倒坐的房间裏出来说:“今日那边的陈侯府上的小郎君又来了。”
她嗯了声,问:“就他一个人吗?”
“今天就他一个人,又带了礼,就是不肯走,现在还在你书房裏。”
李令俞想着这个牛皮糖一般的少年,真是典型的调皮孩子。
进去后,见李姝也在房间裏,陈润意正在临摹她的字画,李姝怕他毁了画,领着阿竺和桃姜在书房裏看着。
李姝见他回来简直如蒙大赦,她一个女孩子招待外男,本就不合礼数。让母亲知道了定会狠狠教训她的。
陈润意见她回来,问:“你们当值都这么晚吗?”
李令俞拿起他写的字看了眼,字倒是不丑,锋利又苍劲,有年轻气盛的劲儿。
他劝说:“我收不收你做学生,都不要紧,你若是想学,我教你就是了。天色不早了,该回去了,若不然你家裏会担心你。”
陈润意满不在乎说:“我阿兄才不会管我,他这几日代裴景宜跟着礼部的人为明年科考作准备。卫国公这些时日身体不好,裴景宜是个孝子,在家侍疾呢。”
他说到一半见李令俞走神,问:“陛下今日还表彰他了,你不知道吗?永康公主大概是喜欢裴景宜,听说皇后娘娘都下旨赐礼给他了。”
李令俞琢磨了片刻,点头:“我一整日都在当值,去哪知道这些。”
陈润意笑说:“这简单,我知道,你讲给你就是了。裴景宜应该要升官了,他领着这个闲职本就是卫国公推辞后的结果,如今永康公主喜欢他,陛下肯定会被他升官,不过后来听说,他为东宫办了件大事,该升官了。”
他说完后又补充:“不过这些都是我听说来的,当不得真,你且听听就行了。我就是觉得你有缘,觉得十分亲近而已,你可别嫌弃我。”
李令俞笑起来:“怎会。”
他是个闲不住的小年郎,临摹了几个字后,说:“那就说定了,我以后和你学字画,今日真要回去了,父亲今日在家,不回去他会抽我的。”
李令俞笑着送他出门。
李令俞几日后再去官署,进了院子见大家都在搬东西,她随口问了声:“这是要做什么?”
旁边一个书生模样的青年说:“前些日下雨,库房裏进了水。”
她脑子嗡地一声,一头冲进去,才知是陈年卷宗受潮,没有那人说的那么严重。库房裏的很多卷宗都发了霉,要搬出去晒一晒。
吴廷翰正带领着人在整理架上的陈年卷宗,见她进来忙喊:“小李大人来了?这卷宗太多,院裏的人被调去六部去准备明年春闱的事了。今日我们要晒一晒这些卷宗。”
李令俞听得稀奇,问:“怎么突然又开了春闱?”
吴廷翰心情很好:“开春闱不好吗?你那天还在问呢,你看果真开了,这可是天下学子们的梦,没有人不想参加考试。”
李令俞接过他手裏的卷宗,说:“自然是好事。”
因她来的无名无分,有点借调的意思,她又是北宫的人,下面的人都不敢得罪她,更不敢使唤她,她只是陪着吴廷翰站在这裏说话。
其他人进进出出,只有她一个人闲着四处看。
她第一次接触到这裏面的卷宗,裏面全是大案。
外面的人正搬着,吴廷翰怕外面的人不用心,从梯架上下来,匆匆出去了,她蹲下身,随手拿起最裏面的卷宗,表面的字迹因发霉受潮,有些模糊,但依稀能看到天兴三十七年……
她慢慢拆开卷宗,第一页,天兴三十七年,庐阳王包庇豫章太子谋反,视同谋反,诛杀。
庐阳王一家三百三十七口伏诛。卫国公裴承邑领旨,江南卫营前锋守将罗缨奉旨执行……
李令俞看得心惊。
“你看什么呢?”
李令俞迅速合上卷宗,因背对着吴廷翰,随口说:“生霉,都分不清上面的字迹了,看了半天也不知道是什么卷宗。”
吴廷翰见她蹲在地上,忙说:“这一层的卷宗不得擅自开封。赶紧放回去。”
李令俞从善如流,起身说:“这本就不是我该来的地方,若是没什么事,我就先回去了,不打搅你们了。若是曹大人找我,麻烦你差人唤我一声。”
吴廷翰十分和气,因她这些时日在官署裏和他一个月院子,两人并无矛盾,甚至十分投契,就把她当朋友。
“你只管放心回去。若是有事找你,我差人去唤你。”
李令俞出了门,就转道去了北臺狱。
这次进去用了青鱼符。
她这次坦诚很多,走到夹道尽头,先说:“杨大人,可安好?”
杨勃这次靠在墻壁上,看着她问:“小友又来了?”
李令俞席地而坐,十分虚心说:“我来是想问杨大人一些陈年旧事,关于庐阳王,关于江州。”
杨勃看着她,却说:“小友曾说过,有些事还是少知道为好。”
李令俞:“是我短视,我突然听说了一些传闻,想到如今江州案迟迟没有结果,王伯纶甚至至今有恃无恐。是不是有人在等什么?”
杨勃盯着她,不说话。
李令俞继续说:“你明明说诛杀庐阳王的是益州都督府的兵马,为何卷宗上写的是卫国公,和江南卫营前锋守将奉旨诛杀?到底是谁诛杀了庐阳王满门?”
杨勃死死盯着她,即便形如枯槁,但依旧看得出来他的愤怒。
李令俞基本确定,河间王谋反案,和当今那位脱不开干系了。
“也或者说,是谁在等江州的谁?杨大人,是在等庐阳王?”
杨勃大概经她提醒想起了什么,哑着嗓子说:“原来,呵,是在等庐阳王,等庐阳王进京。”
李令俞却说:“又或者是在等养在他膝下的河间王幼子。”
杨勃反驳:“那只是,传闻。”
“可庐阳王身边有神策军,三分真,也就变成了八分。”
杨勃开始怀疑:“不可能,江州案和他们没有干系。”
李令俞:“或许江洲和你没有干系,从你进江州开始,就是饵,钓那个幼子的。”
杨勃喃喃:“原来是这样,几番死裏逃生,不过是别人眼裏的鱼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