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令俞没想到,
裴虞会请她到自己的私宅裏喝酒。
他的私宅在阊阖门外不远,宅子并不大,裴虞一改之前的贵公子做派,
变得很接地气,推门请她进屋,一座不大的宅子,
但裏面的仆人十分有规矩,进了书房,
满满当当的书,看来他经常住在这裏。
李令俞也并不想喝酒,她刚才应声喝酒,也就是个说辞。
结果,裴虞自己先说:“酒今日就不喝了,
改日吧。今日我就请你喝杯茶。”
李令俞:“谢了。”
她能明白裴虞的急迫,萧诵如今一反常态,
办的事谁也看不懂了。太子一系,肯定最是心虚。
裴虞自己斟茶,
李令俞坐在他对面,两腿分开,两手放在膝上,有几分严柏年的洒脱样子,
裴虞问:“还没有恭喜你,
执掌北宫神策军。”
李令俞:“你其实是想问我,接陈留王,领着神策军杀进建春门的事吧?”
裴虞看着她,
神色难辨,
他的处境,
她清清楚楚。
不过是几个月而已,他们的处境,天差地别了,他耽于自得,觉得圣恩荣宠常在,父子伦常是人最牢固的感情。可他偏偏忘了,这是天家,杀戮最重的帝王之家。
李令俞却是从来不信人,她只相信自己,他从前看她在困局裏挣扎,心裏总想着,她若是开口,他必会救她。
但她从头到尾都没开过口,她谁都信不过。
事实证明,她是对的,人不能将自己的前程性命托付在别人身上,尤其是圣恩。
他江南走了一趟,费尽心思转圜,但又能如何,不过转头,陛下就将皇后太子禁在宫中,不得动弹。
裴虞面色无异:“只是恭喜,没有其他意思。”
李令俞也顺着说:“你就当我心虚,毕竟我掌神策军,事出有因。”
“殿下如何了?”
李令俞看着茶水,“我并不知道。”
裴虞看着她,并不相信。
李令俞微歪着头,看着那杯茶水,问他:“裴大人,为臣之道,是忠君之事。和谁聪不聪明没关系。你就算猜尽人心,又能如何呢?你就是看清了这棋局又能如何?你既不是将、也不是帅。而我就算是一枚过河的卒子,你忌惮我实在没必要,那你呢?你又是谁?马走日,相走田,车直行,炮翻山,各有各的道,各有各的规矩,为臣者,最最重要的是,守规矩。”
永远不要在上位者面前太聪明。因为他不会和你比聪明,他只需要能掌握你生死,就够了。
裴虞盯着她的眼睛,良久后,喟然一笑:“谢师弟指点。”
他着相了。
李令俞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说:“我做了什么不重要,北宫什么态度也不重要,重要的是陛下怎么想。裴大人心裏其实明白,只是心中不想承认而已。该说的我都已经说了,今日家中有人等候,我就不久留了。”
裴虞谢她的好意提醒,也说:“庐阳王大约初六那日进京。庐阳王养子和你同岁,他酷爱书画,擅丹青。此次进京,是陛下召回,怕是为……”
“裴大人的意思,我懂了,谢大人提醒。”
她并不想和裴虞谈论政事,但领他的情。
她已经起身准备告辞,就说:“待过了今日,就是太昌十四年,那就祝大人,能得偿所愿,前程似锦。”
裴虞确实满心焦虑,他原本已经跨到了天子面前,可裴家女儿在东宫,他就算做的再多,如今在陛下面前,随意就能打发他去东宫。
李令俞起身要走,裴虞起身相送,喊了声:“权安!”
门外有人进来,裴虞吩咐:“送李大人回去,将准备的礼物带上。”
李令俞看他一眼,知他如今进退两难,也不多问,“那我先走了,改日我再请大人喝酒。”
裴虞起身送她,发觉她已经窜到他耳际,正是少年最好的年纪。可她毫无少年气,就仿佛一副历经世事的灵魂,困在一副少年皮囊裏,那双眼睛能洞察人心。
让他生出些怯意。
李令俞出了他的私宅,回头看了眼,心想,裴虞怕是察觉到什么了,才又来试探她。可见裴家如今,进退两难。
如果她猜的不错,萧诵是真的下了废黜太子之心。
待她回家已经晌午,小柳氏忙说:“快吃饭了,怎么才回来?”
李忠将一箱礼物搬到她书房裏。
她开了箱子,看了眼,大都是书画,还有一些贵重的矿石颜料。
这一箱礼物确实名贵。
其中有一副庐阳王的《山水图》,落款天兴三十二年。画风十分瑰丽,她十分喜欢,将画提起来,看了很久。
对那位传闻中的庐阳王,也生出一些好奇心来。
年夜饭已经在准备了,听见院子裏桃姜几个在商量对联怎么是歪的云云。
几个小的知道她收到一车烟火,都等着晚上看。
晚上禁宵,打更人早早提醒小心火烛。
原本宫中有宴,但最后薛洋劝萧诵,陛下如今身体没有大好,那就少些劳累,待上元节,陛下好些了再庆也不迟。
萧诵身体确实不允许,也是如今设宴,皇后还在两仪殿中,曹贵妃在华林园闭门不出。这宴不成宴,不设也罢。就顺着薛洋的意思取消了宫中的宴会,只在傍晚时分,召见了太极殿议政的诸位大臣,并赐了年礼。
晚饭时辰比平时要早半个时辰,为了热闹,李令俞就让多开了两桌,全家人放在一起。
小柳氏小声说;“这不合规矩。”
哪有仆人和主人坐在一起吃饭的。
李令俞:“家裏就这么几个人,哪来那么多规矩,你就说晚饭后,要放烟火,本就是团圆,让大家都歇一歇。晚饭后一起看烟火。”
小柳氏回去和大柳氏说了声,大柳氏听说是她的意思,也没反对。
李黛现在也不把规矩放在眼裏了,和小柳氏直说:“就听他的吧,他若是不高兴了,说不准又不放烟火了。家裏都是她说了算。谁叫她会赚钱呢。”
听得周娘子都偷笑起来。
大家也新奇,毕竟家裏可从没放过烟火。
所以晚饭的时候,十分热闹,孩子们单独坐一桌,家裏的老仆门坐在另一桌,厅堂裏满满当当,互相交头接耳的聊天,李令俞由着她们闹。
她自己坐在大柳氏身边,见大柳氏黯然,知道她为什么,就哄说:“父亲在潼关也挺好的,身边有人照顾,手底下也有兵。我已经打发人去照顾父亲了。”
他被窝裏还有妾室,比你们想的好过多了。
小柳氏怅然:“总归不是在家裏。”
周娘子也难得生出愁绪来,李令俞见不得她们这样,开口说:“已经和潼关打过招呼了,父亲如今就和外调驻守潼关没什么区别。你们若是实在放心不下,那等开春了,我让人送你们去潼关和父亲团聚,反正那边也有宅子。也算是出去走一走,这总行吧?”
大柳氏一听,眼前一亮,也对,潼关离上都城又不远。
饭桌上的气氛顿时又起来了。
真是几个傻女人。
气氛一时间又欢快了,孩子们也敢调皮了。
姚娘子的厨艺经她点播后,长进了很多,尤其是炒菜,非常不错。
李黛也说:“姚娘子的手艺在上都城也是数一数二的。今日我要和幼文喝一杯,我一个被休弃归家的女儿,谢幼文如此待我。”
这才像样子,大大方方,感谢就是感谢,不必自轻自贱,该理直气壮就理直气壮。自己要把自己的心气提起来,一味的自怨自哀,才是浪费感情。
李令俞逗她:“你若是存心和我喝,那就换个日子,今日不合适,我怕你等会儿看不成烟火。”
李黛瞪她一眼,见她满脸笑意遂,改口说:“我才不和你喝。你们男人喝酒根本不会醉。”
听得几个人都笑起来。
饭后几个孩子都等不及了,早早站在廊檐下等着阿符点烟火,李令俞难得不怕冷,坐在院子裏看着廊檐下的老少们,要谢谢严柏年的热情,
此时的烟花,并不会升天,只像火树银花一样绽放。
烟火点燃的时候,她看着孩子们惊奇的样子,心裏也觉得开心。
就想,那她就绘制一幅烟花绽放的景象,回赠严柏年,谢他的好意。
烟火结束很久,孩子们还叽叽喳喳的说着烟火的绚烂。
当晚要守岁,书房裏全是灯,一帮小孩闹着守岁也不睡,她也睡不着就在书房裏起草线稿,她有段时间没碰了,就先石蛤粉兑金色调色,李毓凑在她身边问:“哥哥在调什么?”
“烟火的颜色。”
李毓听得惊呆了,问:“烟火不是彩色的吗?”
李令俞:“烟火有彩色的,也有金色的。”
李毓向往,问:“哥哥是送人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