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28
林观因从楚府出来时心中本是着急万分的,
她不知道钱玉询是出了什么事,又怎么会在青楼养伤。
青楼?养伤?
这两个词放在一起非常不搭。
当林观因见到一脸笑意盈盈的钱玉询,她好像忽然明白了什么。
他身上穿着和楼下小倌一样的衣袍,
领口凌乱,开到胸前,
不过衣袍下面的确用纱布缠着,她看不出来他的伤势有多严重。
只看他神色轻松,
在见到她那一刻,
墨黑的眼眸明亮了几分。
他还有心情和自己开玩笑,应该是没什么大碍。
“我昨日被打了一百鞭,
太累了就在此处暂时休息。”
钱玉询笑着陈述昨夜发生的事情。
末了,
他似有似无地感嘆一句,“她们打得都没有你舒服。”
林观因双手攥紧裙摆,
她不敢想象钱玉询轻描淡写的一百鞭到底是什么刑罚,也没註意到他说的最后一句话。
“你的伤、重吗?”林观因跪坐在脚床上,
看着钱玉询胸口缠着的绷带。
屋子裏烧着炭,
较外面暖和不少,虽然林观因没碰到他的身体,
但林观因能想到他的体温仍是一片冰凉。
“不……”他下意识想否定他的伤势,又突然转口道:“重,快死了。”
她看着钱玉询撑着起身,在纱布缠绕下的伤口浸出殷红的血色。
那是血液被纱布吸收后留下的血水颜色,但钱玉询像是感觉不到疼一样,他倚靠着床柱,
请求着林观因:“把手给我?”
“为什么?”林观因因为他突然跳脱的思绪而慢了半步。
“我想试试。”
试什么?林观因没太懂他的话,
他也没说清楚。
他将手伸到林观因面前,摊开掌心,
上面是一条短促的生命线,仅在鬼路穴附近便断了。
他的手指骨感纤长,轻柔的袖边搭在他的脉搏处,手腕上的青色血管明晰可见。
“给我,”他再次说,那双好看的眼睛尽力掩藏着他的亢奋,“我想知道你是不是给我下了蛊。”
林观因抬眸见到他嘴角压抑的笑意,猛地收回刚要放到他掌心的手。
他一定又想用自己的手去摁他的伤口。
林观因万般无奈,已经给他解释过很多次了,“我没有给你下蛊。”
“哎,”钱玉询双肩一沈,神情失望,语气中带着落寞,像是小孩在装可怜,“一百鞭呢,把我都抽烂了。”
这是什么话?!
“抽烂了……”
林观因下意识看向他的胸膛,随着他呼吸的起伏,那根细细的腰带看起来极为脆弱。
奇怪的是,他还把那个粉色荷包挂在身上。
钱玉询随着她的视线看下去,猛然间他又感受到了血液加速的快感,心中的燥意席卷全身。他两手一摊,将身体展示在她面前。
“你想看我的伤吗?”
说着,他的长指搭上他腰间的系带,一点细微的动作惹得胸前的红又鲜艷了几分。
“我不看!”林观因拦住他的动作,恼怒地看向他,双眼饱含着清亮的水光,还带着隐隐的哭腔:“为什么要让别人打你?你难道不知道打回去吗?”
钱玉询像是听到什么笑话一样,轻笑一声,胸腔震动着,染红包扎好的纱布。
“打回去?那不就成了恶人了吗?”
“别人打你,你还想着要当好人啊?你是不是傻?!”
林观因很是生气,这人平日裏拿着把明晃晃的长剑,威风凛凛。但竟然在别人向他动手时,他还任由其为所欲为,让自己受了这么重的伤。
“我以为,”他那双明亮的眼变得懵懂和迷茫,“你们喜欢的是……”
他想了半天,从口中蹦了个“善良”出来。
“善良又不是任人欺负!”林观因生气地垂着头,从自己怀裏拿出一个药瓶,“这是之前剩下的药粉,你上药了吗?”
钱玉询点了点头,看他的样子似乎还在思考着林观因之前说的话。
她为什么不喜欢善良的人?好奇怪,那他是不是可以不用掩饰了?
如果有一天她发现他不是行侠仗义的侠客,会被他吓跑吗?
钱玉询的心中竟然有些期待了起来。
“不,你来给我上药,”说时迟、那时快,钱玉询两指一拉,脆弱的腰带瞬间滑下,衣襟微微散开,“她们包扎得不好,还是要你来。”
林观因被他的话说得双耳泛红,她又不是什么神医在世,清理伤口什么的她也只会简单日常的操作。
林观因解下他身上的绷带,才知道他伤得有多么严重。
胸膛上满是纵横交错的细小鞭痕,血肉翻起,之前上过的药粉与流出的血混在一起,像是一颗颗小刺长在身上。
在凝固的血痕中,林观因见到他灵虚穴上的那颗红痣,它被鲜血包围着。
林观因的眼睛被他的伤刺得血红,她抬眸看他,钱玉询还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样子。
林观因幽幽开口:“你知道你现在像什么吗?”
钱玉询微微压着眸子裏的兴奋,“什么?”
“世情文裏被人欺辱的师尊。”林观因咬牙,见他那副享受的神情,怒从中来:“你很喜欢这样?”
钱玉询不明所以,但他喜欢林观因给他上药,便点了点头。
“我一点都不喜欢!”林观因气愤地将药粉全倒在他的伤口上。
他明明能反抗,却还是将自己弄得一身伤。
从他第一次让自己破坏他愈合的伤口时,林观因就应该想到的,钱玉询对自己的身体一点都不看重。
他甚至以此来取乐,感受伤痛给他带来的快感。
这是一种病,身体感到疼痛的时候,他的心理上可以放松,以此来找到情绪的宣洩口。
林观因不知道钱玉询为什么会这样,但她不想看到他这么伤害自己的身体,至少要让他惜命一些。
虽然他们江湖人士都是行走在刀尖上的人,但能多活一天为什么要拒绝呢?
药粉撕咬着他的伤口,钱玉询额头冒着冷汗,但他也只是微微皱了皱眉。
“我就说,一定是你给我下了蛊。”他语气幽然,嘴边的笑容明媚却又让人胆寒,“一定是。”
钱玉询认定了林观因给他下了蛊,在操纵着他的心神。
林观因合上药瓶,转过身去,抬袖擦了擦有些干涩的眼睛。
“你的伤这么重,就先在这裏修养?”林观因顿了顿,看向房门口,仔细一听外面传来咿咿呀呀的唱腔,“……要不我先回楚家让翁大哥来带你回去?”
“那你呢?”
钱玉询垂眸,见着林观因给他系好腰上的系带,抬头时脸已经红成了红鲤的尾巴。
“今日说好了要去替楚和婉假扮神女的,你受了伤,那就只有我自己去了啊。”林观因嘆了口气。
楚员外将祈福的事安排得隆重,听他说着,辽州城大半的百姓都会在道路两旁迎接神女使者。
其实主要目的还是要让肖申诃本人相信这件事,并且要让肖申诃对楚和婉一见钟情才行。
肖申诃从小长在豪门士族,见惯了美人风采,也不知道要什么样的女子才能让他眼前一亮。
于是,楚员外便想接着神女的传说,将楚和婉包装成神女使者,以此来搭上肖申诃。
虽然很荒谬,但不得不说,楚员外这人是有些营销手段的,这要在现代娱乐圈,他高低是个公关部的主任。
说来也奇怪,像他们经常杀人的人,比如钱玉询,他心中并没有什么神佛信仰。
但作为在战场杀敌的肖申诃就不一样,他很在乎神明降福。
从前,在肖申诃还没被派到辽州做车骑将军时,整个辽州城中只有约莫五座佛寺与道观。而现在,大大小小的寺庙数都数不清。
不说全是因为肖申诃,但也有他的原因。
他强制太守颁行的一道政令,便是和尚与道士皆可不入伍充军。
这样一来,许多人便涌入那寺庙道观之地,也就出现了许多假和尚、假道士。
钱玉询起身,将长发抚到身后,乌黑干凈的头发披散下来,较往日束着高马尾的他多了几分闲散之感。
“你不是说很危险吗?”钱玉询打量了她一眼,“你又不会武功,万一遇到危险,那我不就得把之前的百两银票拿去替你买纸钱?”
“……”林观因楞了楞,反驳道:“倒也、应该、没有这么危险吧?”
“谁知道呢?假的被人发现了,不就是只有死路一条么?”他长睫微动,扫过眼下的一丝青黑。
林观因总觉得他这话有点阴阳怪气,但她找不到证据。
“没有更好的办法了,楚和婉是不会去的,只有我去了。”林观因倒了杯热茶,放到钱玉询嘴边。
他唇瓣有些干涸,平日裏红润的唇色泛着脆弱的苍白。
“还有我,”钱玉询将手中的茶一饮而尽,站直了身子,他轻声一笑,“你以为这点伤对我来说算什么?能要我性命吗?”
“不过是挠痒痒罢了。”
林观因攥着自己的袖边,咬牙看向他。
他这话说得好讨打!
“……谁给你挠痒痒挠出这么多血?”林观因看着他的额上冒出的冷汗,无语地摇头,“你好好在这儿待着吧,我回去叫翁大哥来接你。”
“不,”钱玉询语气坚决,“说好了的,就不能反悔。”
林观因没好气地瞥了他一眼,转身欲走。
钱玉询忽然又想起什么,抬袖掩唇轻咳了两声,“咳、咳,还是有些不适,你扶我回去便好。”
?你刚刚不是说着很厉害的吗?
林观因走过去扶着他的手,两人的身高差属实有些大,林观因本想抬着他的小臂,没想到钱玉询将手一身,直接搭在了她的肩上。
被压迫着前行的林观因侧仰着头,用控诉的眼神看向钱玉询。
他压着自己的那只手根本没用力,甚至挺拔的身姿都没有倾斜一点。
大侠他竟然开始骗人了!
享春楼的头牌姑娘还在一旁等着,见林观因扶着钱玉询出来,急忙上前解释:“春楼裏的妈妈都见不得外面的小夫妻来这儿寻欢,所以我便一直守在此处,还请夫人见谅。”
“没事没事,”林观因朝她摆摆手,“我理解,都是打工人嘛。”
头牌姑娘笑着看向林观因,说着让林观因头脑迷糊的话:“我看夫人与夫君感情甚笃,夫人大可放心,昨夜并没有人靠近此处。就连,这位,”头牌小心翼翼地朝钱玉询使了个眼色,“药都是他自己清理的。”
“难怪,我说呢,那药粉都没弄好。”
钱玉询催促着林观因:“快回去吧,我有些等不及了。”
他话音刚落,一旁的房门裏便传来咿呀嘶哑的喘息,还有衣物撕裂的声音。
钱玉询耳力好,他脚下的步子一顿,回头好心告诉头牌姑娘:“他们打得有些厉害,小心别死人了。”
林观因:“……”你真是个好人。
头牌姑娘点点头,开心地将他们送出享春楼。
头牌姑娘刚一转身,身边穿着和钱玉询同样衣服的小倌就凑了上来:“好姐姐,你这晚赚得可不少。”
头牌满意一笑,掂量着荷包裏钱玉询给她的两锭银子。
“没想到,这看起来像恶鬼一样的侠客,竟然是一张白纸。”头牌姑娘笑道,“明明就是喜欢人家姑娘,偏说是别人给他下了蛊。你可别说,我在辽州这地界还没见过有人会下蛊的。”
“好姐姐,这么轻松就赚这么多,不得请我们好好玩一圈?”小倌贴着头牌姑娘的腰,往楼上去,“那人也真是个傻的,若真有下蛊之术,那咱们不早就富甲一方了?”
“所以嘛,那人看着狠辣,实际上纯情得很呢!”头牌姑娘的指尖轻点着小倌的额头,调笑道:“你瞧着我没做什么,可不知我昨夜是多么费心费力教那人追姑娘。说得我口干舌燥,不过今日一看,他倒是会装柔弱骗姑娘了。”
头牌姑娘想了想,似乎还有些担心:“你说,要是他追不上那姑娘,不会来找我退钱吧?”
小倌心中也是一惊:“退钱?江湖人不都很爽快的吗?我之前伺候的那位姑娘便爽快极了……哪裏会让人退钱啊?”
头牌姑娘往后望了望,喃喃道:“爽快就好,瞧着那人不像是个好惹的。”
小倌嘲笑一声:“不好惹却连姑娘都追不上哈哈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