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观因还以为钱玉询会选择性价比更高的驿站,没想到他用手帕包着那几张银票,带着她走近了一家镖局。
钱玉询似乎已经是这裏的熟客了,镖局中的人见了他,都叫了一声“钱爷”。
也不知道是因为他经常来寄钱的缘故,还是他们都知道他姓钱。
几人看着跟在钱玉询身后的林观因,瞪大了眼,全将视线落在林观因身上。
他们偷偷摸摸地猜测着,跟在钱玉询身后的人是谁?
只有镖局领头人才好奇地问了出来,“钱爷,这位是?”
“师妹。”钱玉询答。
他记得林观因说过的话,在别人面前,要扮演师兄师妹的角色。
“哦~”那人尾音拉长,打量着两人之前的距离,语调意味不明:“师妹啊。”
钱玉询将银票递到镖头手裏,叮嘱道:“让他节省些,我最近一段时间应该不会再接单了。”
钱玉询拿出另一锭素银,“这是给你的。”
“哎?钱爷,这太多了。”镖头掂量了一下那锭银子,约莫有十两左右,沈甸甸的。
“你嘱咐那破小孩也烦,多的就当给你洗耳朵了。”钱玉询说。
林观因跟在钱玉询身后,听着他和镖头的对话,情绪越听越沈。
一种陌生的情愫开始在她心中疯狂滋长,她差点脱口而出问钱玉询是不是有孩子了。
他说过他没有夫人,但不一定没有孩子。
不是,她去在乎这些做什么?她根本不会和钱玉询在一起啊!
林观因在心中默默扇了自己几巴掌,但走出镖局后,还是忍不住问他:“你是把钱寄给你的小孩子的吗?”
钱玉询楞了楞,点了点头。
林观因不知道该怎么办,是该感谢他的真诚,还是狠狠骂他一顿,都有了孩子还来勾搭她!
林观因默默往外走了几步,离他远了些。
钱玉询垂着眼,看着两人逐渐拉开的距离,神情茫然。
他加快了几步,走到林观因身边,见她抿紧了唇,很是不开心的样子。
她好像是第一次不开心,就连之前他摁着她头的时候,她都没有表现出这样的神情,明亮的眼睛好像蒙上了一层纱。
钱玉询挡住林观因的去路,“你生气了,想杀谁?”
他不是感觉不到别人的情绪,他只是不在意罢了。他现在看重林观因,就会对她的情绪感知得格外明显。
他将手中的剑塞进她的手裏,劝道:“去杀了他就好了。”
“……”林观因认真地看了他几眼,忽然长嘆了一口气,“钱玉询,不是生气就要杀人的。”
“那应该怎么办?”他不解。
他的剑身很轻,轻得像是软剑,就算是林观因拿着也没什么重量。
林观因将剑还给他,无奈道:“不用怎么办,我自己待一会儿,冷静一下就好了。”
林观因向前走了几步,她确实应该仔细想想,至少要抑制住自己的情绪,不能让钱玉询轻易影响她。
可是另一方面,她的情绪又反反覆覆被他挑起,她似乎陷入了一种自证的陷阱。
她越是想否定她对钱玉询的感觉,这种感觉就越来越浓烈,情绪时刻被自证影响,几乎要将她吞噬。
可她走了好几步,也没听到钱玉询跟上来的声音。
林观因停下脚步,转身一看,钱玉询还拿着他的长剑,站在原地。
在等到她转身之后,他才缓缓往前走了几步。
雪日裏的长街上人烟稀少,尤其是这一条小巷,他的身边空无一人,一如她。
他每向她走一步,林观因便觉得自己的心下沈一分,他将玉观音塞进了白袍裏,紧贴着他的肌肤,只从脖颈出露出点红色的丝线。
林观因看着他身上唯二的两点红色,一是颈间戴着的红线,二是腰间挂着的锦囊,好像都与她有关。
直到钱玉询走到她面前,露出他一贯温柔的笑。
“我还以为小神仙不要我了。”
他说话总是如此,带着令人心动的暧昧气息。
“我没有。”林观因别开眼,不敢看他。
钱玉询弯下腰,向她请求:“你能亲我吗?我有些不舒服。”
“不能!”
林观因猛地抬眼看他,他这是什么请求,他们是什么关系需要亲来亲去的?
他抬手揉了揉自己的心口,拧紧了眉头,感受着从未有过的情绪。
忽然他又笑了,只是那笑容略显燥意,语气中带着些遗憾:“无碍。”
这句话不知道是他说给自己的,还是说给林观因听的。
“我们快回去把东西拎着,去不知寺吧,”林观因盯着自己的鞋面,将之后的计划告知他,尽量将自己表现得像个没事人一样:“再拖就晚了。”
“好。”他温柔地应道。
林观因咬紧了唇,埋头向前走。
他总是这样,不管她说什么,他都会回应自己,就算是很无聊的笑话他也事事有回音。
如果没有这些条件限制,钱玉询无疑就是她最佳的心选。
钱玉询知道林观因的情绪怪怪的,所以他装得格外温柔乖巧,他知道,她喜欢这样的他。
但为什么他已经抑制自己了,她还是不高兴?最奇怪的是,林观因的情绪好像在影响他自己。
两人沈默了一段路,林观因没忍住问他:“你孩子……多大了啊?”
钱玉询微微皱眉,想了想才知道她问的是谁,他想了想,说出了一个大概的数字:“可能十七岁?还是十八岁、十九岁,我也不太清楚。”
“……?”
林观因停下来认真地打量着他,将钱玉询从头到脚看了一遍又一遍。
他看起来也绝对不会超过二十五岁,怎么可能有一个十七八九的孩子?!
“你不要这样看着我。”他抬手就要捂住她的眼睛,“我的心臟会不舒服。”
“你今年几岁?”林观因问。
钱玉询轻笑,好像遇到了一个极大的难题:“我不知道,应该及冠了?没有人告诉过我啊……”
林观因听着他轻描淡写的话,心尖像是被针扎了一下,是比知道钱玉询有孩子还要难过的感觉。
也是,如果他有一个很好的家庭,也就不会大字不识,不会流落到行走江湖。
他的招式混乱,没有定式,只是凭着自己的感觉挥舞着长剑,钱玉询也没有受过所谓武林门派的训练。他就像一株野草,孤独地生长在这个江湖裏。
“那个小孩子……”虽然十几岁好像也不能被称为小孩子了,“他是你的什么人啊?”
终于问出口了,林观因长舒了一口气,像是推开了压在心上的巨石。
钱玉询听到林观因这么问他,似乎很骄傲,“我饶了他一命,养着他,等他长大了,看他有没有能力来杀了我。”
林观因见他嘴角洋溢着笑意,像是对这番话很是满意,对自己的计划很自豪。
她突然明白,钱玉询他不是在开玩笑,他既然这么说了,那他就是这么想的。
“那你平时攒钱都是给他用的吗?”林观因实在不理解他的脑回路。
亲手养一个孩子,等养大了杀了自己?这是什么喜好?
钱玉询点头,语气颇有些无奈:“他实在太能花钱了,我都有些养不起了。”
林观因咬了咬牙,一股脑儿地将自己的所有疑惑全都问了出来,“……你是不是没有成亲、没有谈过恋爱、没有喜欢的人?”
钱玉询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他轻轻呢喃一声:“喜欢的人……”
他也不知道。
林观因的心因为他的犹豫停了一拍,随即状若无意地岔开话题,“你养的那个孩子叫什么啊?”
“叫邬什么,”钱玉询轻轻一笑,“我忘记了。”
救命,自己养的孩子,还把名字给忘了,真是一个很不称职的“老父亲”!
不过这人是钱玉询的话,倒也算正常了,他从来不记别人的名字。
林观因都觉得是因为他到了翁适的医馆太多次,才记住了翁适的名字。不过,林观因猜测,在钱玉询眼裏,“翁适”和“翁氏”医馆的两个字,可能是相同的字。
“你养了他多久了啊?”林观因好奇他的故事,这是她在剧本裏从来没有看到过的剧情。
她在一点点探索,一点点更了解钱玉询。
他的笑意中夹杂着一丝别的什么情绪,“八年?我也记不太清。”
林观因总算知道了,这人活着完全不记得时间,不在乎时间,但却对他们约定的期限格外在意。
林观因还是不解:“所以,你花了很多钱,养了一个敌人,为了日后杀了你自己?”
“你不觉得很有趣吗?”
他抬手拂落飘在林观因额发上的雪花,指尖轻捻,雪花瞬间融化成水滴。
“不有趣,你应该好好活着,长命百岁。”
林观因一直想着要纠正他这般对自己的生命不看重的心态,他总是把生命当成儿戏,不仅是自己的还有别人的。
“长命百岁,这是你的愿望。”钱玉询记得她在神像面前许的愿,念念叨叨的样子很有趣。
“那现在也是你的愿望!让我们一起来祈祷!”
林观因觉得对待钱玉询这样的人,有时候还是强硬一点更加有用。
比如,强制爱什么的……
……
包袱已经收拾好了,放在翁适的药铺中。
等到两人回去的时候,翁适一边磕着瓜子,一边用脚踩着碾药的轮子,好不悠闲。
“钱爷、林姑娘,你们回来了。”
翁适将手中的南瓜子递了一把林观因,林观因摆了摆手,说不要。
“你们见到楚家的那顶婚轿了吗?”翁适说,“我听说楚家小姐今日和肖将军成亲,大半个辽州城的人都去观礼去了。”
林观因摇摇头,他们上街时并未遇见楚府的轿子。
“真的是楚小姐嫁给肖将军吗?”
林观因不信,那日楚和婉看起来胸有成竹的样子,根本看不出她要嫁给肖申诃。
莫非是移花接木?让别人代替她的身份呢,就像之前扮作神女使者祈福一样。
林观因觉得这个可能性还稍微大一些,只不过,谁愿意去替她?
这个人必须是她信任的人,又是能完全为她所用的人。
林观因第一个想到的是就是楚和婉身边的荷姑娘,荷姑娘能潜伏在楚员外身边这么久,只为了替楚和婉收集楚员外的秘密。
“我也不清楚,今日看了一上午的病人,实在辛苦,”翁适将竹篓拎出来,和包袱放在一起,“钱爷、林姑娘,江湖再见!”
林观因还没拿起手边的包袱和竹篓,被钱玉询一手拎走了。
她收回空落落的手,听着钱玉询说,“你想说的是江湖不见吧?”
翁适讪讪一笑,“钱爷,不要把话说得这么难听嘛,你要是受伤了,我还是免费给你治!”
“走走走,”林观因推着钱玉询的后腰,嘴裏还念念有词地离开翁适的医馆:“那还是江湖不见好了。”
一旁是钱玉询出钱租的马车,林观因看着马车的外观平平无奇,但裏面比之前楚员外安排的那一辆还要豪华舒适许多。
软毯铺得厚厚的,甚至裏面的座位也用厚毯包裹着,林观因都不敢踩上去。
林观因光是看着马车裏面,就觉得贵贵的:“明明是请你保护我,还要你出钱租马车……”
“所以,你要给我什么报酬么?”
钱玉询将竹篓和包袱放在一旁,坐在林观因旁边,也像上次她晕车时那样,将她环在怀裏,双手掌住她的肩,将她固定得稳稳的。
林观因摇了摇头,“没有报酬,我没钱了。”
她觉得自己快要被钱玉询榨干了,真的一分钱都没有了。
钱玉询笑得很得意,胸腔的颤动传递到她的后背,让她同样能感受得到他的情绪。
其实不要钱,她可以用另外的报酬来换。
这个车夫大概也被钱玉询嘱咐过,驾车很慢,一路上几乎没有再出现她被弹起来的情况。
哎,正因为钱玉询会註意这种不重要的小细节,所以会更加让她动心。
不只是因为他长得好看,当然好看的外貌也加了不少分。
等到两人行至不知寺下时,天色渐暗,乌蒙蒙的天空笼罩着雪地,这种天,在林观因家乡的话,一看就是个暴雨天。
钱玉询先一步,跳下了马车,他一手拎着包袱和竹篓,将另一只手的长剑递给林观因。
“我背你走。”他微微弓背。
林观因抱着他的长剑,面对着车夫投来的戏谑的眼神而感到无措。
“不用、不用,我可以自己走。”
车夫闻言,调笑道:“姑娘你何不听你夫君的?雪天路滑,山路难行,有这么好的夫君,还害什么羞啊?”
可恶,她的心事怎么这么容易就被旁人看穿了!
林观因咬牙,扑上了钱玉询的后背,他单手就能将她背得很稳。
钱玉询虽看起来身姿清瘦,实则薄肌都藏在他的衣袍下,林观因见过不止一次,被他抱着、背着都很稳当。
她不会担心钱玉询会背不动她。
钱玉询应是给过钱了,那车夫见林观因扑上去后,还说了句吉祥话,说的是什么百年好合、早生贵子。
林观因觉得钱玉询应该给了他不止租马车的钱!
水军、这一定是水军。
“不知寺可能很危险,如果……”
林观因嘱咐的话还没说完,钱玉询接过她的话,“你把剑拿好,不要戳进我的身体裏。”
林观因:“……你可放心吧,我拿得可稳了。”
身下的钱玉询用温柔的笑声回应她的话。
钱玉询想,她大概是不知道他这把剑杀了多少人,所以才敢就这么拿着。
若是知情人见了,哪裏会靠近他半分?谁还敢像林观因这样扑在他的背上。
也只有林观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