沂州(二)
徐楚楚休养了十余日伤口才痊愈。养伤期间她想了许多,
最后做了一个决定。
既然她迟早要随这个世界灰飞烟灭,索性及时行乐。
随徐楚楚一同被送到云山县的除了青萝,还有一个红木大箱子,
以及凌覆的那条大黑犬。
红木箱子裏最上面是一张户籍书和她现在所住这栋宅子的房契。
赵怀璟给她做了一个新身份—“余林林”,
户籍书上写她去年随夫君迁居至此,
夫君常年在外经商。
徐楚楚不知她的新“夫君”是不是赵怀璟自己,但看到余林林这个名字,她还是忍不住想起那次她逃婚出京,灰溜溜被赵怀璟从山匪窝捉回去之事。
不过去年的事,
如今回想起来却恍如隔世。
红木箱中还有许多银钱与房契、地契,
有她在京城的嫁妆,
还有数不尽的银票,以及十数个沂州城的铺子、宅子和庄子的房契、地契。
这些全都落在徐楚楚名下,
若是不挥霍撒钱,仅凭徐楚楚和青萝二人恐怕几辈子都花用不完。
徐楚楚看到这些时忍不住想,
赵怀璟这是把她下半辈子都安排明白了?
至于大黑犬,
徐楚楚不明白赵怀璟为何会将它送来,她原本还有些惧怕它,
但相处几日后,她对大黑犬的惧意也渐渐淡了。
尤其是想到那日遂州城门前大黑犬护住她的举动,她心裏便一阵温热。
只是偶尔看到这条大黑犬时,
她会忍不住想起它的主人,
然后一阵恍然。
大黑犬长得黑,
徐楚楚给它取名“墨墨”。宅子裏除了她和青萝,
只有一个门房老伯和一个粗使婆子,
有了墨墨也能安心些。
这日徐楚楚坐在院中晒日头,墨墨窝在她脚边打着盹儿。
徐楚楚捧着一本医书,
曲起的手臂衣袖稍稍滑落,露出的一小截细腻手腕上环着一枚晶莹剔透的玉镯,在日光下泛着晶莹的光泽。
这玉镯正是大婚第二日,她随赵怀璟拜见长公主时赵怀璟送她那枚,也是赵家家传的玉镯。
当初大婚后没多久,徐楚楚便急不可耐地将玉镯还给赵怀璟,而当时赵怀璟只冷眼看着她。
徐楚楚当初对赵怀璟十分惧怕,她怕惹恼他,所以放下玉镯后当即便溜了。
原本已经归还,但徐楚楚在这个宅子裏醒来时,她手腕上便已经被套了这个玉镯,她便也一直没有摘下来。
徐楚楚视线落在医书上,脑中却在乱七八糟地想着事。她另一只手伸进衣领,将挂在她颈项上那个雄鹰形状的紫色哨子拉出来。
她将哨子捏在手中把玩片刻,犹豫一瞬将哨子拿至嘴边吹响。
她胸口的伤口尚未长好不敢用力,所以哨子只是将将响了一声。
声音虽小,徐楚楚却敏锐地辨认出,哨子的声音与之前被凌霄阁绑走那次,赵怀璟召唤紫鹰卫时吹出的声音相同。
她抬头看去,可院子裏极安静,并无人从天而降,除了墨墨跳起来吠的那一声,只有秋风落在树枝和残叶上的“扑簌簌”声。
徐楚楚脸上闪过一抹落寞,她自嘲一笑,将哨子塞回衣襟中。
徐楚楚在宅子中闷了半个月,这日大夫来看过说伤口已经痊愈,她当即以宅子中需要添丁进口为由,带着青萝和婆子出了宅子。
今日x是徐楚楚第一次走出宅子,这个宅子不算大,是一个小三进的宅子,门前是一个宽敞干凈的巷子,周围的人家也都是差不多的二进或三进的宅子。
云山县城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三人在宅子附近逛了一圈,然后去了县城最大的牙行。
徐楚楚不喜人太多,所以只准备寻一个厨娘和两个丫头。
牙婆极热情,听完徐楚楚的要求后,立即让人带了十余人进来,有妇人也有小丫头。
徐楚楚挑了一个看上去能干老实的妇人和两个勤快顺眼的丫头,当场签了活契。
想到宅子裏除了门房都是女子,徐楚楚本想再寻个会些功夫的丫头,但犹豫片刻还是放弃。
当初她在京城时找得倒是顺利,可事实却是丁香是赵怀璟安排好的人。
会功夫的丫头难得,若真从牙行买到,她倒要怀疑是否又是谁得知了她的行踪,想要安插在她身边的人。
牙婆极精明的一个人,看到徐楚楚欲言又止立即笑道:“夫人看着面生,是刚搬来咱云山县不久吧?”
徐楚楚蹙眉,牙婆却兀自继续道:“夫人来咱云山县算是来对了,咱云山县的青天大老爷是京城来的官,爱民如子又手腕强硬,县城裏的治安比别处不知要好多少。”
“云山县虽不是什么富庶的地方,但人老实淳朴,极少有那些偷鸡摸狗之事,即便晚上不关院门都不带怕的。”
听到“京城来的官”,徐楚楚心裏咯噔一下。不过她很快敛了神色,既然赵怀璟把她送来这裏,那人极可能是赵怀璟的人。
不过她还是觉得这牙婆有些奇怪,她的话十分夸张又意有所指。
带着人走出牙行后徐楚楚让婆子带着新买的厨娘和丫头回去,她和青萝又沿着县城的主街继续逛起来。
县城自然不如京城热闹,但徐楚楚闷了许久难得出来放风,自然觉得一切都十分新奇。
二人溜达一圈肚子开始抗议时,恰好走到一家看起来还算不错的酒楼前。
“藏风楼。”徐楚楚停住脚步,略一思忖道:“今日便在这裏用午膳。”
二人大摇大摆进去,进了大堂才发现明明还算气派的酒楼,裏面竟有些冷清,大堂裏总共也没几个食客,且都是男子。
徐楚楚一进来便有食客循声瞧了过来,瞧见她们二人时表情都有些楞怔。
徐楚楚不明所以,她正犹豫着是不是要换一家时,伙计却已经迎上来笑瞇瞇招呼道:“这位…娘子,可是要用膳?”
人都迎上来了徐楚楚自然不好再退出去,她觉得伙计的话莫名其妙:“来酒楼不是用膳还能是作何?”
隔着帷帽的轻纱垂幔,徐楚楚看到伙计的脸僵了一瞬,随即又恢覆笑脸:“是是,怪小的嘴笨,那小的带您去楼上雅间?”
徐楚楚点点头,随伙计上了二楼。进了雅间点好菜,伙计“嘿嘿”笑了两声:“娘子您稍等,一会儿就来。”
伙计出去后,徐楚楚坐下刚斟了一盏茶,雅间的门便被叩响。徐楚楚瞥一眼雅间的门,随口道:“进来。”
门被从外面推开,看到进来的人徐楚楚险些被茶水呛到。
进来的是一个同她差不多年纪的小倌,眉清目秀,身形纤瘦,描眉画唇,胸前抱着一把木琴,乖巧地立在门边。
云山县依山傍水,山清水秀,养出来的少年也细皮嫩肉,脸上一掐一汪水。
小倌看到徐楚楚时面上也闪过一抹惊诧,不过他比徐楚楚淡定许多,抱着琴向徐楚楚弯了弯腰,然后回身关上房门,走到雅间窗边的琴桌旁坐下。
徐楚楚回过神来,她现在才明白这“藏风楼”藏的是何风,为何方才食客和伙计看她都是那种古怪的眼神。
她脸上忍不住一阵臊热,看着小倌道:“那个…我们就是来用膳的,不用人抚琴,你出去吧。”
不料小倌眼圈一红:“娘子点了小的进来,现在却要赶小的走,掌柜定会觉得是小的没有伺候好您,若怪罪下来,小的这个月的月银都没了的…”
徐楚楚:“…可我没点你啊。”
小倌一句话不说,只是当场就掉了几颗眼泪。
徐楚楚一阵语塞,这还是第一次有男子在她面前掉泪,她张了张嘴实在不知怎样赶人,只得收回视线直接忽略掉他。
小倌垂了片刻的泪,然后自己乖巧地抹了泪:“多谢娘子垂怜,娘子可有想听的曲儿?”
徐楚楚:“…没有。”
小倌这次没哭,看她片刻,兀自抚起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