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凉州
此战持续整整一日,
从深夜至天色将暗。
北戎军节节败退，被迫一路北撤。
北戎军仓皇撤退中，乌达将军被箭射中。箭头淬了毒,
乌达将军逃出一段后脱力从马上栽下。
大梁军一拥而上,
将护卫乌达将军的北戎军尽数斩杀。
赵怀璟下马,
接过护卫手中长刀，亲手斩下乌达将军的头颅。
当年栽赃诬陷赵大将军通敌，除了大梁朝廷，同样有乌达的功劳。
乌达死不瞑目,
一双眸子瞪大如铜铃,
黑乎乎的脑袋沾满泥水,
“咕噜噜”滚至一旁。
赵怀璟目露嫌恶，掏出手帕拭凈手上沾到的臟污,
再次翻身上马。
拿下乌达首级，大梁军乘胜追击。
北戎一代战神落幕,
北戎残兵败卒群龙无首、溃不成军,
一路往北撤出几十裏，大梁军再次攻占北戎大片疆域。
一名军医留下医治无法北上的伤兵,
徐楚楚与另一名军医随军北上。
她不会骑马，所以与春燕同乘一匹。
行军打仗本就辛苦，除去颠簸,
马蹄扬起的雪随着寒风迎面打在脸上,
像利刃划过脸颊,
又冷又痛。
强忍一路,
天黑时大梁军终于停止追击,
就地安营驻扎。
赵怀璟将安排巡逻和安置伤兵等琐事交给丰李二位将军，他站在一处空地,
眉头微蹙视线落在不远处树下的人。
一路上徐楚楚只觉得五臟六腑都要被颠簸出来，从马上下来后当即忍不住扶着一旁的树，弯腰一阵干呕。
註意到赵怀璟投来的视线，她既无心情也无力气去理会他。
好不容易将胸口的翻涌压下去，她打发青萝和春燕去帮忙安置伤兵，独自一人脱力地背靠在树干上。
一不留神树干被摇晃，树枝上的积雪“扑簌簌”落下，落了她一头一脸。
有一些落入衣领内，被颈项温热的肌肤融化，冷得刺骨。
徐楚楚懵了一瞬，登时清醒过来，忙不迭站直身子。
可她一动，头顶树枝再次晃了晃，更多的积雪兜头朝她头顶落下。
徐楚楚原本就身子难受，这下简直要哭了，眼圈一下子红透。
她苦着脸垂下脑袋，手忙脚乱地想拂去头顶的落雪，没留意到身后靠近的脚步声。
突然，一双黑色皮靴闯入视线，温热的手轻轻帮她拂去头顶和身上的落雪，然后将她揽入怀中。
徐楚楚下意识想要挣开他，赵怀璟却将她搂得更紧几分。
他微微倾身，附在她耳边轻声道：“别怕，他们瞧不清。”
此时天色已经黑透，有树干的遮掩，赵怀璟又用自己的斗篷将她裹得严实，隔着一段距离，旁人的确无法看清。
徐楚楚挣扎的幅度小了，却仍有些抗拒，双手抵在他胸前。
她这几日一直耿耿于怀，她体谅赵怀璟辛苦不愿惹他心烦，但并不代表她不在意。
军中事务繁忙，他们二人甚至都未能坐下来好好谈一谈。
她委屈不甘却只能压抑在心中，此刻身上难受，心裏的委屈也随之不断膨胀。
赵怀x璟并不阻止她，只在她发顶落下一吻，用斗篷裹紧她为她挡去风雪，手在她后背轻轻抚着，无声安抚着她的情绪。
徐楚楚突然有些崩溃。
连日的劳累奔波与担忧，以及今日在战场上极为惨烈的厮杀血腥，刺激着她的神经。
她整日沈浸在恐惧与担忧的情绪中，脑中那根弦已经绷紧，几近崩溃。
她迫切地需要发洩出来。
所以即便不甘，还是很快放弃抵抗，一双手紧紧揪住赵怀璟胸前衣襟，眼泪如失控般涌出，将赵怀璟胸前的衣袍打湿。
她哭得隐忍，直到将胸腔裏那股郁积已久的浊气全部发洩出，才从赵怀璟怀中退开。
然后看都未看他一眼，低着头在夜色掩映中快步离开。
熟悉的馨香混杂着淡淡的血腥气还萦绕在鼻尖，怀裏的温软却已经抽离。
赵怀璟站在原地，看着那个仓皇离开的背影，眸色比暗夜更深沈几分。
大梁军驻扎下来当晚，赵怀璟军务缠身，徐楚楚同样不得空闲。
今日一战大梁军伤亡众多，她在临时搭建起的伤兵营中忙至深夜。
赵怀璟同丰李二位将军议完事已是亥时初，丰李二人欲言又止，赵怀璟却已十分疲惫，挥手让二人下去歇息。
丰李二人退下后，赵怀璟在营帐中闭目歇息片刻，唤来属下：“将人请来。”
属下退下，赵怀璟再次阖上眸子。
前日齐王送来的密信中写道，已寻到能调动南靖军之法，南靖军已启程，不日便会抵达北境。
齐王的信写得言简意赅又十分含蓄，并未言明，只告知他此事，命人将一半兵符送至他手中，又暗示他北境战事宜速战速决。
所以，他也是今日才知齐王所说调动南靖军之法，究竟是怎样一回事。
属下很快将人请了来。
对方一身甲衣尚未卸下，面上面具也未摘下，只露出一双眸子和下巴。
“小民拜见琅琊王。”
“先生请坐。”
二人隔着一道茶几相对而坐，气氛安静中带着几分说不出的诡异。
“凌覆”面具下露出的唇角微勾，整个人透着沈稳又淡然的气质。
不像是战场上拼杀出来，倒像是书卷中熏陶出来的儒雅气质，与慕容棠截然不同。
赵怀璟盯着对方面具下露出的那双丹凤眸，捏着茶盏的手心不在焉地摩挲着。
片刻后，他先开口：“今日一战大败北戎，先生功不可没。”
对方笑了笑：“王爷不必客气。在下也是受人所托，且并非为了王爷。”
赵怀璟手上一顿，语气严肃几分：“敢问先生与慕容棠，或者南靖皇室有何渊源？”
对方丝毫不惊讶他会这样问，从容地捏起茶盏啜饮一口，回味一番道：“好茶。”
“嗯，凉州雪茶，略有些苦涩，先生若喜欢，本王可赠你一些。”
“凌覆”放下手中茶盏，抬眸看向赵怀璟：“多谢王爷。”
赵怀璟不动声色地看着他。
“凌覆”唇角微勾：“王爷不必好奇在下是谁，在下不过蛰居一处的寻常人。”
顿了顿又道：“数月前有人找到在下，给了在下一物，交代在下替他守护一人。”
他一双眸子似笑非笑，语气也稀松平常，仿佛今日一战于他而言只是常事。
赵怀璟眸子微微瞇起。他倒从未想过，慕容棠会如此做。
他安排的身后事裏，竟然会有他的王妃。
如今看来，当初慕容棠通过徐楚楚将一半兵符交于他，的确是为保下其余几万南靖军性命；
而把另一半兵符交于面前此人，为的却是保下徐楚楚。
慕容棠去后，若徐楚楚无事，几万南靖军会成为他赵怀璟的一大助力；
但若徐楚楚出事，这几万大军则会成为反噬他的厉鬼。
赵怀璟心内思绪覆杂。
想不到慕容棠利用他的王妃之余，竟也会为她的王妃如此煞费苦心。
另一半兵符齐王已命人交于他手中，所以面前的“凌覆”手中只有一半兵符。
凭借一半兵符便能指挥几万南靖军，按照齐王之前所说，此人应是南靖军认定的“主上”之一。
看着面前与慕容棠像极的一双丹凤眸，赵怀璟心内隐隐有了猜测。
徐楚楚在伤兵营中忙碌至深夜，好不容易将伤兵悉数安置好，她才拖着疲惫的身子返回赵怀璟的营帐。
累极困极，回到营帐后连青萝端来的粥都未用一口，随便洗漱一番，脱下外袍便倒在铺于地上的兽皮毯子上睡下。
迷迷糊糊中她好似被人抱起放至床上，然后落入一个结实的怀抱。
熟悉好闻的味道涌入鼻腔，徐楚楚动了动身子，本能地朝着那个诱人的热源凑了过去。
像之前许多次那般，将脸埋在他胸前蹭了蹭，手臂攀上他的腰。
对方的身子明显僵硬一瞬，徐楚楚却已经再次睡得香甜。
徐楚楚醒来时已是巳时，赵怀璟早已不在营帐中。
不知是因为前几日饮水过少，还是因为昨日在马上被寒风吹了半日，她醒来时唇瓣有些不适，酸酸胀胀还有点麻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