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工匠跑到凉棚这裏来,“陆大人,下河打桥桩的几个‘水鬼’被冲到下游去了。”
衙吏牵马过来,陆元照翻身上鞍。
荔枝拦在马前,道:“二爷,您好歹给奴婢一些冰块带回家,二奶奶她中暑了。”
陆元照吩咐衙差去抬一桶碎冰给荔枝,而后扬鞭策马,带人往清水河下游方向去了。
荔枝回到县衙后院,那一桶碎冰已然化了半桶,德音正躺在寝间床上喝绿豆汤,她问荔枝从哪裏买到的冰,荔枝将清水河岸发生的事一五一十告诉德音。
“修建安和桥是大事,这桥修好了,松柏县的百姓不需要翻山越岭背茶出去卖,直接有商人驾车过安和桥进松柏县来收购茶叶。”德音理解陆元照,他比自己要辛苦。
“可二爷对二奶奶您也太不上心了,好歹回家瞧一眼病中的您。”荔枝撅起嘴巴,“奴婢明明瞧着有那么多冰块,便是拉一车回家也是不妨事的,只打发奴婢那么一桶碎冰带回家来,想想就生气。”
“再过半个月就到了清水河的伏汛期,安和桥若不能如期完工,这桥就得明年修,那今年松柏县的百姓又要背茶翻过青云山出去卖,每年这样出去背茶去卖的百姓都要摔死百八十个,且都是壮丁少年,太可怜了。”德音粗粗看过松柏县的县志,这裏的土地只适合种茶,而茶叶产量不高,背茶出去卖又有几成损耗,茶农一年辛苦忙活下来,赚到的几个钱还不够养家糊口,若要让这裏的百姓生活好一点,修好安和桥是头等大事。
过了三日,德音身体好转,乘车前往清水河岸,见桥柱t
z才打下去十二根,还有二十四根桥柱没打下去,她拿着陆元照画的图研究了一番,指正了几处可以修改的地方。
“你是如何懂建筑修缮的?”陆元照问道。
“我爹爹做过几年工部侍郎,我帮他画过一些建筑图,又对这类书感兴趣,凡是市面上能买到的关于建筑修缮的书,我几乎都看过。”德音见到陆元照瘦削的面庞,他身上穿的青色官袍迎风见骨,不禁鼻头一酸,但忍住了眼泪,“你该早回家看我的,我指点一下,也能让你们少走些弯路。”与他冷战之事全然抛诸脑后。
陆元照一怔,自愧于为修安和桥而对她不管不顾这些时日,想与她躬身作揖致歉,却是刚弯下腰去,人便昏倒在地上。
修安和桥耗费他太多心血,他在这裏少眠少食、日夜伏案修改安和桥的图纸,能撑住这么些时日,算是难得了。
德音命公孙师爷带人将陆元照抬回县衙后院休息。
她留在清水河岸修图监工。
靖安十四年六月三十日,安和桥如期完工,德音与工匠们在清水河岸喝酒庆祝。
虽然德音这些时日戴了帷帽,但是皮肤还是晒成了蜜色,她并不在意,枇杷、荔枝她们却心疼不已。
回到县衙后院,陆元照仍卧病在床,德音见他吃着端午时节的五福粽果腹充饥,始知厨房的米缸见底了。
米缸无米,钱箱无钱。
德音以为家中遭了劫匪,问清楚陆元照后,才晓得他将钱借给了茶农去买茶苗农具。
“你为了松柏县的百姓掏心掏肺,却害得我要和你一起饿肚子。”德音接过陆元照剥给她吃的五福粽,吃进嘴裏都有些酸了,她取下手腕的玉镯给枇杷去街上的当铺裏当,好歹换些钱回家让厨房应付着开火烧饭。
也不能靠典当过日子,德音写了一封家书回京城崔家借钱,等她回京后再还,她大部分钱银都放在陆家没有带到松柏县。
德音刚命人寄出家书,陆元照便命人抬了满满的钱箱到她房中。
德音忙去问躺在西厢房床上看书的他,“你又从哪裏变出这么多银两来?”
“向邻居借的。”
“非亲非故的,人家能借你这么多钱?”德音不信。
“他与我非亲非故,却是你正经的表兄。”陆元照轻轻揉摁着自己的眉心,一想到朱厌尘住到了县衙隔壁的宅院裏,十分头疼。
德音登门去敲隔壁的朱府大门,一身小厮装扮的太监元禄引着德音去花厅吃茶。
饮着大红袍,坐在紫檀木交椅上,德音晃了晃神,这才是人该过的惬意日子。
朱府比县衙后院足足大五倍,雕梁画栋,高屋华室。
朱厌尘穿着宽大的青色道袍入花厅来,怀中还抱着两枝沾着清露的荷花,满面春风。
“音音,我可是特意从京城赶来当你们夫妻二人的财神爷,来得早不如来的巧,我带来的钱可派上了大用场。”
“不过借你几个臭钱,至于得意成这样吗?”德音朝朱厌尘翻了个白眼。
“我借给阿照三十万两,那是我全部身家。”朱厌尘将荷花剪去花枝,放到青枝缠花宽口花瓶中。
德音抿入唇中的一口茶喷了出来,“三十万两?我以为你就借给他三千两而已。”
“阿照要在松柏县移山开荒,三千两可打不住。”
“他疯了吗?”德音惊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