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音梳完头。
枇杷给德音使了个眼色,朝陆元照那边努努嘴。
德音这才瞧见陆元照眉心间两个深深凹下去的小坑。
“才破格升了从四品的国子监祭酒,怎从宫裏头回来是这副可怜样儿?我可要进宫去和朱厌尘说说,他不能老霸占着你,不让你回家吃饭换衣裳。”
“音音,不可直呼陛下之名。”陆元照放下梳子到妆臺上,“新帝登基,万象更新,宫府确实忙。等忙完这一阵儿,我好好陪你出外游玩。”
“我又不是怨你,我知你有自己的一番事业要干。好了好了,你赶紧去沐浴更衣,别耽误了我赏灯。”德音催促陆元照。
灯市设在长安东街。
德音揽住陆元照的手臂,抬首挑选灯架上挂的花灯。
她今夜出来没有戴帷帽,而是戴了一个自己画的兔子面具。
她还给陆元照挑了一个丑陋的野猪头面具,平日与他出游,他身上总要聚焦女郎们的灼灼目光,但这个野猪头面具也没让他无人问津,他身形高大,露在袖外的一双手骨节分明、甚是好看,还是有不少女郎用好奇的眼神偷看他,这人的斯文儒雅气质压不住。
“你不准说话,我来和摊主说话。”德音不想听见他那清润如玉的嗓音,他一说话,周围的女郎就会将目光投向他。
或许她们在想,这个戴野猪头面具的郎君怎么没有发出粗野的“猪叫声”?
强烈的反差感,致使那些女郎更加好奇他面具下的模样儿。
陆元照只管付钱和为德音打伞,听她叽叽喳喳说个不停,他却是连“嗯”都不敢“嗯”一声。
看灯的人太多,德音与陆元照走散了。
德音行至一盏走马灯下,一枚绣球砸到了德音头上,砸落了她脸上戴的兔子面具,露出一张明媚娇艷的小脸来。
她捡起那枚绣球,抬首望去,店肆二楼立了一个戴白狐儿脸面具的郎君。
她举着绣球问道:“你是特意来找我的吗?”
那个戴白狐儿脸面具的郎君颌首,“是。”
德音一怔,声音好熟悉,却不是她之前听“玉面狐”说话的声音。
“你今夜的声音,好像不一样。”
“原来我是这样说话的。”他变换了声音道。
是一样的。
他应当是“玉面狐”没有错。
他将一枚金麒麟掷到德音怀中,德音确信,他是“玉面狐”。
她仍仰首问他,“你见到我夫君了吗?我与我夫君走散了。”
他不答,从店肆二楼一跃而下,在德音面前站定,而后摘下了他脸上戴的白狐儿脸面具。
白狐儿脸面具下的那张脸威仪严肃,俊美绝伦,眉眼精致如画,她再熟悉不过。
正是今上朱厌尘。
德音夺过他手中的白狐儿脸面具仔细看过,面上仍是狐疑的神情。
“神龙雪山那一别,你与我说的最后一句话是什么?”
“此去经年,后会有期。”朱厌尘道。
“松柏县一别,你说你娘子已有身孕?”德音将那扇白狐儿脸面具还给了他。
“你有郎婿,我不想你喜欢我,故说那样的话。”朱厌尘辩解。
“那今夜是什么意思?”德音回想起自己与“玉面狐”的过往,又想起与朱厌尘青梅竹马、两小无猜那段时光,两段记忆交迭,心下已然动摇。
“今夜不同了。”朱厌尘道。
“哪裏不同?我仍有郎婿,只是知道你是个骗子罢了。”德音扶鬓,对上朱厌尘那对含情眼,“你只会给我编小辫子,可阿照给我梳的头这么精致好看。你给我缝补的那一件白狐裘针脚歪歪扭扭的,可阿照给我做的裙子这么漂亮。阿照不会提剑杀人,他的手是执笔墨书卷的,很干凈,没有沾过血。”
说着说着,德音红了眼眶,一时间接受不了“玉面狐”就是朱厌尘,朱厌尘就是“玉面狐”。
白狐儿脸面具下的这张脸,确实满足了她对“玉面狐”俊美长相的期待,但她这些年来心心念念的恩人,怎么会是朱厌尘呢?
她流泪,哽咽道:“你知不知道,倘若你在我十五岁那年让我摘下这扇白狐儿脸面具,我会义无反顾地悔婚嫁与你,你为什么迟了这些年才告诉我真相?”
“并不迟。”
朱厌尘抬袖用指腹摩挲去她面颊上滚烫的泪珠儿,“音音,只要你愿意跟我,封后的诏书明晨就能发到崔府上。阿照他心中并没有你,他心怀天下。”
“那你心中呢?只有一个我吗?”
朱厌尘紧抿薄唇,窘迫不已。
“我在你心中,也不是第一位的,所以你不敢答我。你们男人真可笑,总喜欢说些冠冕堂皇的话,可到了真正t
z做抉择的时候,永远是江山重美人轻。”德音泪眼含笑。
朱厌尘紧紧攥拳,他放不下,江山与她皆放不下。
“假若你愿意跟我,我明日便可下旨准顾平生辞官下江南与你姐姐团圆。”
“所以你一直不准顾大人递的辞呈,是想留到这个时候来逼我的吗?”德音美目怒睁,“朱厌尘,我当真看不起你。”
德音抬手,这一巴掌还没打到朱厌尘脸上。
却被人从身后扼住了手腕。
“音音,我们回家。”
是陆元照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