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裏红妆,风光大嫁,流水一样的箱笼抬入陆府。
德音下了喜轿,以团扇遮面,只露出一对灵动的黑眸打量对面的新郎官。
她满脑子胡思乱想,特别想知道今夜用书上的哪种花样能不疼。
陆元照牵住红绸一端,与手执红绸另一端的德音迈入宽阔的厅堂。
拜了天地,拜了年老的祖父祖母,拜了他母亲、姐姐的牌位,唯独略过他父亲没有拜。
德音心不在焉,还在想着自己这几日看的书,还在想着书裏眼花缭乱的花样……
夫妻对拜时,德音的额头与陆元照的额头磕在了一起,她吃痛了一声。
陆元照低声问她,“娘子看起来心事重重的样子,有何烦恼?”
德音直勾勾盯着陆元照的喜服下摆,嘀咕道:“我要再翻翻书,我就不信了,我自己想不出来答案。”
“娘子如此好学,不知读得什么书?”陆元照与她耳语。
德音踮起脚尖,将唇凑近陆元照耳边,报了几个书名。
陆元照本就被她吐在耳廓的气息刺挠着心,又听了那几个书名,白皙的脸上浮起消散不下去的红晕。
他侧首望了德音一眼,心想这姑娘脑子裏是不是缺一根筋。
陆元照留在花厅应酬宾客。
德音被丫鬟婆子围拥住,穿堂过室,行至陆元照住的檀楼。
喜房内点的一对龙凤花烛有半人高,德音只觉那摇晃的烛火明亮得刺目,她坐到拔步床上,一坐下去便觉得硌得慌,慢慢挪腾了位置还是硌得慌,索性站起来掀开了铺在床上的蜀锦被单,满眼红枣桂圆花生瓜子。
“枇杷,将这些东西从床上拿走,我都要累死了,连个坐的地方都没有。”
枇杷过来,犹豫不决。
“这些东西讨的是‘早生贵子’的彩头,奴婢不敢损伤了二奶奶的福气。”
德音听枇杷改了对自己的称呼,尚有些不习惯,楞了一下,思绪又回到床上这些东西上面。
“枇杷,你收拾,我不需要这样的彩头。”
枇杷正要重新铺床,却被进房来的一个穿桃红衣裙、妆容精致的美艷丫鬟阻拦。
美艷丫鬟道:“这是老太太特意吩咐下来的,你扔了这些,是糟蹋老太太的心意。”
德音嗅到美艷丫鬟身上浓重的西洋花露水味道,又见这丫鬟与房中其他陆家的丫鬟衣饰不同,像是她家裏的姨娘的打扮,“姐姐是二爷房裏人?”
美艷丫鬟敷衍地向德音福身道:“奴婢一直帮二爷打理檀楼,奴婢与二爷是在老太太那裏过了明路的。”
荔枝口齿伶俐惯了,白了美艷丫鬟一眼,冷声道:“没听说姑爷房裏有过正经的姨娘,这过了明路是什么意思,说清楚了给我们二奶奶听。”
美艷丫鬟额上沁出豆大的汗珠,弱弱回道:“老太太见奴婢服侍二爷尽心,早说了要将奴婢给二爷。二奶奶不信奴婢的话,尽管去问二爷。”
德音的目光与荔枝的目光两相一碰,主仆二人互通了心意。
荔枝朝着美艷丫鬟冷哼了一声,翻了个朝天白眼。
“都还没成姨娘,摆什么款。等成了姨娘,再到我们二奶奶跟前磕头不迟。喜房中不需要你伺候,你去耳房看看二奶奶等会子沐浴的热水烧好了没有?”
美艷丫鬟被荔枝三言两语震慑住了。
荔枝在崔府时,就是德音院裏管教丫鬟们的一等女使,一张樱桃小口厉害得很。
美艷丫鬟出去后,枇杷重新铺了床,德音这才安心坐在了床上。
她手执书卷读得入神,窗外已是红日换了月钩。
床前站了一个人,她都未察觉。
“娘子,书读百遍,不如名师指点一二。”
陆元照故意揶揄她。
她面不红、心不跳,淡定翻过一页,冷漠地抬眸,迅速看了陆元照一眼,又垂下浓密卷翘的眼睫。
“吹灯。”
“脱衣。”
“你自己走过来。”
她如此大大方方,倒令他手足无措。
他怀疑,这真是她第一次成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