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牵住他的手,仰首将泪憋回眼眶之中。
“我崔德音对月亮起誓,下一辈子,愿与陆元照结为夫妻、白首偕老。”
她偏首,踮起脚尖亲吻过他的面颊。
“这是我欠你的。”
陆元照惨然勾起唇角。
“我陆元照对月亮起誓,下一辈子,愿做僧、做桥、做山、做海……唯一不愿做崔家小九娘的郎婿……”
德音第一次见他生气。
他神色冷峻,留给她孤冷的背影,很快消失在她面前,仿佛不曾来寻过她。
大昭新帝登基,一般会册立一后二妃,朱厌尘也不例外,册内阁首辅崔守正的嫡次女为皇后,冀国公世子姬满的嫡三女为淑妃,内阁辅臣高季常的嫡五女为德妃。
对于二妃的人选,朝臣中并无反对的声音。
但反对朱厌尘册崔氏女为中宫的折子,似雪花一般飞到朱厌尘的御案上。
光内阁首辅崔守正便连上了七道折子,他爱女心切,不认为坤宁宫是德音最好的归宿。
“请陛下另择别家女册为中宫。”崔守正跪在御案之前,他摘下了头上的乌纱帽,放于膝前,“臣的小女乃二嫁之身——”
朱厌尘已然听惯了这番说辞,在他这未来岳父面前,他又不能失了风度,温声道:“七宝,先扶国丈爷起来,赐座。”
崔守正坚持跪在御案前,“陛下,臣不敢当。”
“史书之上,仁宗的曹皇后便是二嫁之身,真宗的刘皇后还是歌姬出身。”朱厌尘亲自从御座上起身,双手搀起崔守正。
崔守正不得已站起身,仍躬着身子,低首回道:“陛下非臣的小女不可吗?将来音音和陛下要面对的是千难万阻。”
“请国丈爷放心,朕会护住音音,不烦她劳心费神。”朱厌尘踱步回御案后,“国丈爷不信朕的话,朕可立即写下一封保证书给国丈爷。”
崔守正明白此事已没有转圜的余地,趁朱厌尘执笔蘸墨之际,道:“不必,臣只希望,陛下能善待音音。”
“自然。”朱厌尘搁下了笔,“朕为湘王之时,便想娶音音为朕的正妃,又怕朝廷政局动荡,音音跟了朕会受苦,所以与陆元照商议,先由他替朕看顾音音。朕也没有强迫音音接那道封后诏书,是音音与朕两情相悦。朕相信,音音能做好朕的结发妻子。”
崔守正说了一些冠冕堂皇的话,敷衍着朱厌尘。
自古帝王最无情。
朱厌尘娶他家音音,何尝不是想约束崔氏一门,正如朱厌尘册姬氏女姬芙为淑妃、高氏女高蓁蓁为德妃一样,想借后宫来制约前朝。
圣徽元年元月二十九日。
大雪压弯了花萼臺下的梅枝。
德音身着正红色的九尾凤袍,坐在花萼臺的暖殿中对镜理妆。
花萼臺三面环海,只有一面朝向皇城,高臺之下有一个小广场,小广场上跪满了身着各色官袍的五品以上京官。
在行册封礼前,德音是不能与朱厌尘见面的。
她精神恹恹、愁眉不展,直到见到镜中浮现一张桃花美人面,方舒展开蹙起的秀丽长眉,柔柔呼了一声“表姐”。
周灵筠站在德音身后,已将殿中的宫娥女官全部屏退,她手中拿着一扇白狐儿脸面具,多年前,她也穿着九尾凤袍在花萼臺上受百官跪拜。
她是先帝的第三任皇后,现在迁居寿阳宫中,周太后尚在,她的身份尴尬,宫中人仍在私底下呼她为“小周后”。
“音音,其实先帝的元贞皇后与孝纯皇后都是死于我t
z之手。她们千不该万不该,对先帝那个薄情寡幸的人付出一片真心。还有先帝与孝纯皇后所生的两名皇子,也是我害死的。我恨毒了先帝,他眼裏心裏只有我姐姐,没有我,明明在梁王府中,是我先遇见了先帝,可先帝不管什么先来后到,姐姐活着的时候,他只爱姐姐,姐姐死了之后,他也只爱姐姐。”周灵筠伏身在德音膝上抽泣,“音音,你知道吗?先帝驾崩那一日,我亲自将毒粥餵进他口中,我自入宫始,便在先帝的日常饮食中放了朱砂,我见他的身子骨越来越差,我以为我会开心的,但没有。”
德音怎么也想不到,面前这个柔弱美丽的女子竟坏事做尽。
周灵筠起身,将德音搂进自己怀中。
“音音,你是我最心爱的小表妹,我不忍你被那些坏男人欺骗,男人便没有一个好东西。”
她将白狐儿脸面具塞到德音手中,与德音耳语了一番。
德音神情木然,后来女官进来,她像一只牵丝傀儡一样任人摆弄。
她与朱厌尘并肩立于高臺之上,受百官跪拜。
不等朱厌尘反应过来,她抱着那扇白狐儿脸面具,在身后的长廊上奔跑。
她从这高臺之上,决绝地一跃而下。
跑到雕花围栏前的朱厌尘,只捉住了她的一片衣角。
那片衣角从他手中滑过。
刺眼的一团红,消散于汹涌澎湃的海浪之中。
他真希望,这只是一场噩梦。
小广场上,崔守正带着晚意、晚忌、晚恕围住了从花萼臺上下来的宦官。
“发生了什么?皇后娘娘为什么不见了?”
那宦官神色紧张,道:“皇后娘娘从高臺之上跳了下去,陛下当场昏厥,请元辅和大人们放行,奴婢要去宣太医来。”
陆元照不顾锦衣卫阻拦,往花萼臺上去,只见到临海那一面的雕花围栏上,挂了一扇白狐儿脸面具。
明明前一刻,前一刻,她还那么明媚娇艷地站在高臺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