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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报仇第四十七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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应小满招呼他凑近,悄悄吐露一个秘密。

“自打我娘发现隔壁的沈阿奴做事更靠不住,连他自家老娘都差点没看顾好,她就不怎么数落你了。上回你请来的郎中医术高明,娘还说要寻个机会谢你来着。”

晏七郎揣摩着其中的细微转变,“所以,我又可以登门拜访了?”

应小满拉着他的手,弯眼笑:“还能吃得下么?荷叶鸡别带回家了,我请你上门吃。”

——

说是上门吃鸡,应小满接连吃了五六摊宵夜,肚皮撑得滚圆,哪裏还吃得下。

晏七郎瞧着人身材修长偏瘦,进门坐下之后,慢条斯理地开始动筷,居然吃得还不慢。

“饭量可以啊。”应小满惊奇地说,“看不出。”

晏七郎笑看她一眼,“我这个年纪,饭量哪有少的。外表看不出的事多着去了。”

两人对坐在在小院裏灯笼高挂的桂花树下。应小满眼瞧着桌上半只鸡逐渐消失,心裏默默地嘀咕,之前铜锣巷养伤那阵子,该不会饿着他了罢……

阿织已经睡下,义母还没睡。屋裏传出几声低低的咳嗽,义母隔窗喊,“伢儿,七郎来了?”

应小满:“嗯!带七郎回来吃荷叶鸡。吃完他就走,桌竈我收拾,娘你别起来。”

“我才不起来。”义母哼道,“你个伢儿生气完了?跟七郎吵完了?上回吵架的事说清楚了?下回七郎再来敲咱家的门,开门还是不开门?”

应小满:“……”

义母:“趁着七郎人在,跟人家当面说清楚了。省得门外一趟趟地来敲门,门裏一夜夜地不肯睡。大晚上在院子裏剁肉剁到我耳朵疼。”

应小满:“……说不清楚。吃完再说。总归娘你别问了。”

晏七郎边吃边摆弄鸡骨头。

清香扑鼻的半只荷叶鸡吃完,鸡骨架在桌子上搭出半只鸡的形状,晏七郎起身洗手,称讚说:“京城罕见的美味,不知可有机会再尝第二次。”

义母从自家女儿那边没问出个子丑寅卯,又在屋裏隔窗问起晏七郎。

“上回吵架的事,七郎和我家伢儿说清楚了?她愿意让你进门了?只要你能进门,荷叶鸡家裏有的是,随便你吃。”

晏七郎答:“今晚登门,吃了应家半只荷叶鸡,理当报答。应夫人,小满过世的义父的当年经历,关系到我和小满吵架的根本缘由。今晚当面问过应夫人,若信得过我的话,还请直言回答。”

义母咳了几声:“老头子都入土了,我有什么不t敢答的话。七郎劝劝伢儿,老头子临走前犯倔,叮嘱她的那桩报仇事,叫伢儿心裏别惦记了。安安心心过好小日子,比什么都强。”

晏七郎:“还是要问个清楚究竟。”

于是隔窗一个问,一个答。

应小满过世的义父,年轻时在外地的旧事,义母也不清楚。

她嫁入应家时,义父已经落户在村子裏四五年,当时年纪在三十上下。虽说瘸了条腿,进山混口饭吃不成问题。但面相凶恶,村裏少人敢接近。义母娘家人多家穷,饭都吃不饱,义母自己做主把自己嫁了。

婚后五年未能生育。义母提出几次抱养个孩子。

“咱家那时候穷。你爹毕竟瘸了条腿,太陡峭的深山去不得,外山又打不到猛兽,能拖只黄羊出来便算大进账。我商量抱养个孩子,说实话,起初也想着抱养个男娃儿,给你爹留个后。毕竟你爹年纪大了。”

连提几次,义父始终没应声。如此过了几个月,义母自己都把提议抱养的事给忘得差不离的时候,义父突然问她,“女娃儿要不要?”

义母问他,“家裏添丁口不容易。抱养个男娃儿,算是替你应家留个后。抱养个女娃儿,你想啥子呢?”

义父说,“女娃儿你不喜欢?”

义母便如实答:“女娃儿乖巧。我其实更喜欢女娃儿。这不是想着替你老应家留个后——”

义父不在乎。

“这辈子手上身上处处沾血,命硬没被阎王收了去,活够本了。谁在乎留不留后。以后咱家有了女娃娃,好好养。”

又过了七八天,义父上山打猎。

下山时抱回来一个刚出生还未满月的女婴。便是应小满。

应小满坐在桂花树挂起的灯下,一句“咱家有了女娃娃,好好养”听得她泪眼汪汪。

晏七郎却敏锐地抓住了事件的另一个角度。

“应夫人几次提起抱养,小满的义父都未回应。直到几个月后初次回应时,明确提出养女娃娃。又过了七八日,果然山裏抱回一个女婴。当时女婴还未满月。”

“竟然如此之巧。家中决意养个女娃娃,才过七八日,山裏便出现一个弃养的女婴。偌大的山头,处处都可以丢弃,随时会被野兽叼走,又刚好叫你义父上山途中捡着。简直是求官得官,求财得财,山神庙也没有如此灵验。按常理来说,巧合太多的事,往往便不是巧合。”

窗户打开了。

屋裏屋外坐着的娘儿俩四只眼睛齐刷刷瞪过来。

“啥意思。”义母问。

“有没有可能,不是巧合,而是约定领养。”晏七郎思忖着说:

“应夫人提起抱养事后,小满的义父便暗中搜寻合适的人家。直到几个月后,那户人家有女婴出生,他才明确和应夫人提起抱养。这时抱养事已确定下来。所以他的原话以极肯定的语气说‘以后咱家有了女娃娃’。短短七八日后,尚未满月的小满便被抱养回家,假说山裏捡来的。”

应小满混乱地想了片刻。

这么说,她不是被亲生爹娘扔在山裏弃养,而是被提前约好,从亲生爹娘家裏直接抱回应家抚养?

左右都是弃养,有啥区别。反正她只认自家爹娘。

应小满心裏咕哝着,推了一把七郎,“别说了,我娘眼泪都下来了。”

义母果然在屋裏泪汪汪的,不住地抹着发红的眼角。

“七郎这么一说,我心裏就安生了。”

应小满:……?

义母抹着泪说起去年的旧事。

义父头七停灵的灵堂上,邻村张家的妇人死活要把应小满拉走,说她是张家扔去山裏的娃儿,如今要寻回去。义母当时跟他们拼命地争,怕这帮子陌生人把自己辛辛苦苦拉扯十五年长大的女儿给带走,怕他们对女儿不好,怕小满被带回张家又给转手卖了。

但小满当真留在了应家,义母夜裏却又从此经常睡不踏实。

有时候半夜醒过来,会想,小满会不会真的是隔壁村子张家的女儿?那天闯灵堂拉扯抢人的妇人,当真是小满的亲娘?自己把小满带来京城,拦阻了一家骨肉团聚,以后下地狱见阎罗王,会不会论罪啊……

直到今天被七郎一句道破疑窦。

小满被抱回来得太巧,多半不是山裏捡的。而是提前约好人家,直接抱养过来。

如此说来……小满不是张家扔去山裏的苦命女婴了?

义母挂着如释重负的泪,劈头盖脸痛骂一顿张家无耻。起身去屋裏摸索半日,取出当年的襁褓。

“我就说!邻村张家虽说家裏有几亩田宅,吃用不算穷人家,但把自家女儿往山裏扔的货色,哪舍得用这等好料子做襁褓!”

义母捧着淡红褪色的旧布帛出屋,骄傲地迎风展示,“伢儿,拿过去给七郎瞧瞧,肯用这种好料子做襁褓的,必定心疼自己生养的女儿。我家伢儿的亲生爹娘人品不会差!”

应小满捧着自己两尺长时裹着的粉色旧襁褓,时隔多年,似乎还能闻得到奶渍,尴尬得耳尖都微微发红:“多少年的料子了,娘赶紧拿回屋裏去。给七郎看什么……”

晏七郎已经抬手接过去。

当真借着灯光,把布料迎风展开,仔细细细查看。

“果然是好料子。”他以指腹捻了捻,

“厚实提花织锦。不像寻常乡裏人家用的布料,倒像是城裏的富裕人家常用的料子。”

晏七郎举着襁褓就想跟布料主人商量,“小满,这幅襁褓可否给我手裏几日,我拿去给有经验的织户看看——”

应小满劈手夺去,收去怀裏,才不给他。

“你别多事。管他穷户富户,我只认自家爹娘,旁的不认。襁褓布是我娘非要留着。叫我自己说,挖个坑埋了最好。”送去屋裏叮嘱老娘收好,再别拿出来了。

这一送就是半天没出屋。

义母听到女儿那句理直气壮的“我只认自家爹娘”,搁心裏整半年的张家心病又去了,顿时哭得眼泪止不住,紧紧抱住女儿。

“我的儿,应家穷门小户,吃穿都不得好,比不上你亲生爹娘家,这些年委屈你了……”

“我在应家一点都不委屈,你们是天底下最好的爹娘!”应小满也哭了。

窗上灯光映出屋裏两个影子。母女俩呜呜咽咽地抱在一处。

灯影晃了晃。炕上酣睡着的小阿织被吵醒了。

“婶娘,阿姐,你们哭什么呀……呜呜呜……”

窗上很快又多了个小小的影子。阿织不管三七二十一加入阵营,先哭再说,母女三个哽咽着抱成一团。

七郎站在树下,拨弄桌上整整齐齐码好的鸡骨头。

刚才义母无意中转述的一句话,引起他的註意。

【这辈子手上身上处处沾血。】

对于打猎为生的猎户来说,这句话没错。

对于聚啸山林、翦径为生的盗匪来说,这句话同样不错。

二十五岁拖着瘸腿来到汉水边的村落谋生。三十岁成亲。三十五岁抱养小满。

文檔中记载的那位擅长铁爪,弱冠年纪的“庄老九”可没有瘸腿。

二十岁到二十五岁,短短五年期间,应家义父人在何处?可是无声无息地居留京城,替某家京官大户做护院,争斗中瘸了腿?

思绪飘散间,木桌上一根根拆散的鸡骨头又重新拼好成骨架子。哭声渐渐减小,七郎瞥了眼屋裏依旧抱在一处的母女仨身影。

按经验来看,还要再抱一会儿。

思绪跳去另一桩事。吃冷圆子说到半途时,被雁二郎意外打断的那桩。

多年之前,落在他祖父晏相手中,唯一祸及犯官全族,男丁处斩,家族流放千裏的轰动大案——

便是和现今情况类似的,兵部新研制的精良火器私运敌国的通敌大案。

当年,北国奸细在京城刺探活动,重金游说动几名兵部主簿、员外郎,将兵部库仓录檔的火器图纸撰抄一份,洩露出去。却在即将得手的前夕败露。

——他祖父晏相顺藤摸瓜,捅了北国奸细整个老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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