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得知那天他告完状之后发生的事,他就后悔了。
他知道是自己乱种又没有设阵保护,小龙崽才会误拔,但是他那个时候光顾着生气了。
少年气性,骄矜任性,不想后果。
事后他认真想过,他不该把事情闹大,搞的大家都不痛快,找师叔私下解决才是最明智的方法。
而安棋居然把这事记了这么久,还要给他赔礼道歉。
看吶。
人家小龙崽不傻,傻的是他。
杜松自嘲地想。
院子裏那颗李子树结果了,尝过了,挺甜的,等会回去摘一篮子,给小崽送去吧。
送完东西回到弟子卧房,夜幕降临,杜松点燃蜡烛,看着空荡的屋内,总觉得好像忘记了什么事。
并未太在意,他洗漱完准备入睡,眼睛刚闭上没多久又睁开。
二师兄呢!!
悬崖边,冷风中矗立着一道孤独的背影。
绥平握着鱼竿,身上散发的阴郁颓丧的气息让他几乎和黑夜融为一体。
他脚边除了那个空桶和破鞋,还多了虎头娃娃,裙子,破斗笠……是他努力了一晚上的“收获”。
又是钓不上鱼的一天。
第一百零一天了。
哎。
惆怅是今晚的月亮。
想不明白,为什么那只幼崽就可以
“我跟你们说,我昨天钓了好多好多鱼嗷!”
“裏面有一条这么大的,我用了好大的力气才把鱼拽上来。”
安棋举起双爪给灵蛇和白泽绘声绘色地比划。
灵蛇往嘴塞烤鱼,一边呼着“烫烫烫”,一边问他:“玩的开心吗”
“开心!”
“有个姐姐还亲我了。”
安棋想起来,还是会害羞地遮住脸。
灵蛇笑笑,还没说什么,听到有人敲门,他过去开门。
“啊!”
惨叫声让安棋和白泽跑了出来。
门口还有红亭的声音:“都说了先别开门,礼物堆的太高了会倒下来。”
“我哪知道有这么多啊!”
灵蛇艰难从礼物堆爬出来,翻了个身,嗷嗷喊疼,感觉骨头都被压断了。
“丝丝,要不要给你找个大夫看看”安棋担心地问。
灵蛇扶着腰:“嘶嘶,不用,躺会就好了。”
白泽看着堆成小土包的礼物盒子,疑惑问红亭:“这么多谁送的”
红亭踩着礼物盒子间的空隙,步伐灵巧,两三下跳跨进来,拍了拍手,笑嘻嘻捏了把安棋的脸蛋。
“我,还有师兄弟妹们一起送给安崽的。”
安棋:“为什么要送我礼物啊”
红亭弯腰,刮了下他的鼻子,“因为你昨天送了我们好吃的鱼,这是哥哥姐姐们给你的回礼啊。”
门口不是说话的地方,他们一起把礼物都搬进了安棋的房间。
红亭本来送完就打算走,但听到师叔不在,她便安心坐下来陪安棋开礼物盒子。
地上铺了一张大毯子,安棋坐在礼物中间,不知道先开哪个好,每个盒子都好好看。
安棋拿了离他最近的那一个,是一个小巧的盒子,他先放在耳边晃了晃,听声音猜不出裏面是什么,打开看到四只蜻蜓模样的木制品。
“谁送的竹蜻蜓啊”
红亭拿过安棋手中的盒子,找了一圈,可惜没有在裏面发现有署名的东西。
但是这个刀功有点像二师兄。
安棋好奇:“竹蜻蜓是什么”
红亭:“你没有玩过”
安棋晃头,红亭想了想,觉得也正常,白师叔做个饭都能把厨房炸了,哪裏会知道小孩子玩的玩具。
她拿了一只,教安棋怎么玩,“双手合拢压住竹蜻蜓较长的这一段,然后手心使劲搓一下。”
——咻。
竹蜻蜓从手中轻盈地飞出了,就像活的蜻蜓在空中高高低低地转,最后落下来,掉到安棋头上。
“嗷。”
安棋摸摸头,不怎么疼。
他把竹蜻蜓捡起来,手心压住,搓一下,竹蜻蜓飞起来了,他的眼睛也亮了起来,爬起来去追。
这种感觉跟他玩虎头娃娃和拨浪鼓是不一样的,具体的区别他说不出来,就是看到竹蜻蜓能飞,他好像心裏有什么东西也飞起来了。
好好玩嗷。
喜欢这种会飞的玩具。
安棋追着它满屋子跑,掉下来了就再搓飞,玩到气喘吁吁了才停下来。
“好啦,玩够了吧”,红亭笑道:“别独宠这一个,其他哥哥姐姐的礼物还没开呢。”
是嗷。
这次又开哪一个呢
安棋鼻子动了动,好像闻到了桃子的味道,他跟着味道找到源头,这个盒子比较大且重,他只能原地坐下来拆。
盖子打开的剎那,一股桃子熟透了的甜味弥漫整间屋子,还有一种淳香。
像是,酒味
安棋期待落空了,盒子裏没有粉粉的大桃子,只有几个坛子。
红亭一眼认出:“林师弟送的酒吧。”
安棋心裏没那么惊喜了,他从前嘴馋喝过一次他爹的酒,无甚兴趣。
“我不喝酒的,酒好苦。”
“这个不一样。”
红亭让白泽去找个小碗过来,又耐心向安棋解释,“你林哥哥酿的果酒是甜的,你不能喝的话,他也不敢送给你。”
白泽把碗递给红亭,看她倒了有大半碗,忧心道:“太多了吧,尝个味就得了,喝醉了怎么办”
红亭说它像个操心的老爹。
“我小时候喝三坛子都没事,不会醉的,他是龙崽哪有那么容易倒。”
安棋捧着碗,抬头不确定看向红亭,红亭点点头让他放心,他小心翼翼舔了一口。
是甜的,不是爹爹喝的那种酒的味道。
他喝了一小口,独特的甜酒味入喉,脑袋裏像是有头顶桃子的小兔子在跳,一蹦一蹦的,他也想跟着跳了。
奇特的感觉。
似乎,有点小好喝。
他开始大口大口地喝,红亭看到他的脚脚左右摇晃,脚指头翘了几下,很享受的样子,给他又续了半碗。
“好喝吧。”
安棋头埋在碗裏,发出“嗯嗯”的哼声。
看他喝的投入,红亭也想尝尝了,白泽说它也要,各倒了满满一碗,端到嘴边,安棋突然说等一下,然后抬起了自己的碗。
“干干。”
红亭不明就裏,白泽解释道:“他是说‘干了’,要碰碗的意思。”
“你还懂这个呀”,红亭笑道。
“丝丝教我的。”
一大一小两只碗轻轻相碰,“当”,声音格外悦耳。
“干了!”
“干啦!”
两人异口同声。
咕咚咕咚一碗下肚,红亭大说畅快,安棋嘿嘿地笑,脸颊上出现了两团红晕,像寿桃包上的红点,热气腾腾,白裏透红恰到好处。
他的眼前出现了好多个姐姐,模糊不清,人影晃晃悠悠,伸手去抓又什么都抓不到。
姐姐为什么摇来摇去的
看得头好晕嗷。
灵蛇在门口冰凉的地面上躺了好久,骨头总算不疼了,他爬一段休息一段,费了老大劲才走到安棋房门口。
还没松口气,一颗心又吊起来了。
怎么有酒味!
瞬间腰不疼,骨头不痛了,冲到安棋身边用力晃他,安棋迷迷瞪瞪睁眼,看到好大一张紧张的蛇脸。
“丝丝来喝酒吧。”
“干啦!”
他打了个嗝,“嗷。”
灵蛇看了看安棋递过来“酒”,那分明是一只竹蜻蜓!
“你到底喝了多少!”
安棋努力睁开眼睛,扫了扫地上的坛子,想了下,举起爪爪,大声道:“两碗!”
嘿嘿。
灵蛇:“……”
那是五根爪子。
完了完了,小龙君真是喝醉了。
而那边白泽已经倒了,红亭还坐着。
灵蛇责备红亭:“你怎么能让他喝酒呢!”
红亭扶着脑袋,也有点疼,但还算清醒,“果酒而已,喝不醉人的。”
灵蛇不想和这个酒蒙子说话,果酒是不容易醉,但也要看喝多少啊!
安棋扯开灵蛇,走路都不稳了还要附和红亭:“姐姐对,我没醉。”
“我还要喝。”
他抱起一个空坛子就啃,坛口被咬出三个浅浅的凹痕,灵蛇忙抢过来扔远。
我的崽啊,你这是已经醉迷糊了!
坏事了坏事了,你爹要是看到了不得把我们骂死啊!
哦,你爹都不在。
白敛今早出门了,单郁应该还在魔族。
幸好幸好,你两个爹都没看到你这样子。
他顿时没那么慌了,只要在他们回来之前把小龙君弄醒就没事了。
灵蛇拉着安棋的手,哄他跟他走,去找点醒酒汤喝。
一转身,门口突然出现的身影吓了他一大跳。
但好在不是别人,是花晓,他们是同一战线的。
虚惊一场。
“安崽喝酒了!”花晓语调和平时不同。
灵蛇还没细咂出来哪裏不同,眼前黑了,他被抓住脑袋抛了出去。
“待会再收拾你们。”
花晓抱起安棋匆忙走了。
灵蛇疼的爬不起来,方才花晓那道寒光凛冽的目光让他想起来直发毛,又似曾相识。
厨房裏,花晓让安棋坐在小凳子上别动,她去熬醒酒汤。
安棋一直“嗷呜嗷呜”地小声喊,许是酒劲上来了难受了,花晓担忧看去。
“你在做什么”
安棋趴在凳子上,四只爪子在空中胡乱划拉,嘴裏还发出模糊不明的“嗷呜”声。
他的行为让花晓摸不着头脑:“你在学狗刨地吗”
“我在游泳。”
“”
花晓心想,真是醉的不轻,都开始发酒疯了。
安棋晕乎乎间好像看到一个大浪打过来了,他惊得使劲挥舞爪子,划呀划呀。
但是从花晓的视角看到的却是,一只胖崽像只翻不了身的王八似的瞎扑腾。
滑稽中带点可爱,可爱中又有些可笑。
“谁教你游的”花晓把他抱起来,重新坐好。
“嗷,滚滚就是这么游泳的。”
好的不学学坏的。
看来要找个时间和白泽他们说道说道了,不能让他们把幼崽带坏了。
咕咕。
锅裏的醒酒汤冒泡了,花晓交代他别再乱动,过去掀开锅盖搅了几下。
她不放心安棋,转头多看了一眼,小家伙果然没有乖乖坐着,迈着摇摇晃晃的步子向她走过来,抱住了她的腿。
嗷呜。
抓住了。
“怎么了”花晓问。
安棋仰起头,眼睛都不睁开了,还是用力瞇起来想看清花晓的脸。
眼前有无数的重影变化,姐姐的眼睛一下子弯弯的,一下子又圆圆的,像她又不像她。
花晓又问:“不舒服要抱吗”
“不是”,安棋露出糯米般的乳牙,笑着说:“我喜欢姐姐,谢谢姐姐给我煮汤,我请姐姐喝酒吧。”
“我不喝,你也不许再喝了。”
“很好喝的,有桃子的味道。”
“不要。”
安棋醉的头重脚轻,歪下了头,问:“那姐姐喜欢什么礼物呢”
花晓看着他,眼中笑意温如春水,她说:“你亲我一下吧。”
“好嗷。”安棋没有任何犹豫,笑容单纯而灿烂。
花晓知道他醉了,没放心上,想着赶紧让他清醒过来,别吐了。
她舀了一碗醒酒汤,吹了几下,低头一看,方才还在挂在腿上的小家伙又不见了。
屋内没有,应该是跑出去了。
喝醉了还这么能跑
太活泼了有时候也不是一件好事。
花晓嘆气,端着汤去找。
“安崽!”
嗷。
脑袋好晕好晕。
安棋顺着长廊一直走一直走,感觉走不到尽头。
他越走越偏,离池塘越来越近,没註意到脚下是幽绿的深水,掉进去的话水会瞬间把他淹没,连呼救的机会都没有。
一脚即将踩空——
“小心。”
危险关头,有人把他拎了起来。
“酒味”
白敛看他脸颊酡红,眼睛聚不成焦点,明显是喝醉了,在他灵臺处点了一下,安棋头疼一下子缓解了不少,看清了眼前人的模样。
叔叔
姐姐怎么又变成叔叔了
白敛带他回房间,快到的时候,安安静静趴在他肩头的安棋忽然爬起来,两只爪爪托住白敛的脸,凑近。
“难受”白敛忧心他的状态,摸了摸他发烫的额头。
安崽看样子喝了不少,等下喊连柏来看一下,稳妥一些。
“叔叔。”安棋喊他。
白敛:“嗯”
安棋咧嘴笑了笑,在白敛困惑的时候,他又说:“我很喜欢叔叔嗷。”
即使不是第一次听他说“喜欢”了,白敛还是楞了一会。
虽然安棋不清醒,但没有人可以拒绝幼崽的喜欢。
要是他醒着的时候说,白敛自然会更开心,但也会表现出无措,不知该如何回应他。
这样也好。
能得一个“喜欢”就已经足够了,他不奢求太多。
“啵唧。”
安棋亲了他一下。
猝不及防,没有任何心理准备,惊与喜同时砸了下来。
白敛就那样站着僵硬住了,只能听到崩山倒海般的心跳声。
他好像也有点醉了。
瓷碗重重落地,摔的四分五裂,似乎有别的东西也碎了。
花晓就在离他们不到十步的距离,将方才的一幕看的清清楚楚。
“你亲他”她问。
“你不是说喜欢我吗!”她又问。
“你怎么可以亲他!”她质问。
明明是她先提出来的,居然给白敛捡了便宜!
白敛皱了皱眉。
魅妖的反应有些越界了。
小崽子丝毫没察觉气氛不对劲,他的头还是好晕,还好困,听不懂花晓一连串的话。
他放弃和瞌睡虫挣扎了。
歪头,闭眼,睡觉,打呼。
嗷呜,嗷呜。
他是舒服了,留下花晓怒目圆睁,白敛狐疑看着她。
“你”
“把他还我!”
眨眼间花晓出现白敛身前,出手迅速,要把安棋从他身上扒拉下来,白敛偏身堪堪躲开。
花晓身法比他快,找到他防守的漏洞,抓住了安棋一片衣角,花晓一喜,可紧接着嗞啦一声,布帛被利剑斩断。
见白敛召出了慎独,花晓弯眸犀利非常,攻击更加迅速且狠辣,白敛边护着安棋后退,边持剑一一挡下。
他的疑惑更深。
魅妖的速度何时达到如此迅捷的程度
灵蛇和白泽听到门口的打斗声,纷纷探头出来,竟然看到花晓和白敛打的难分伯仲。
白泽使劲揉揉眼睛,“刀疤,是我晕头了吗”
灵蛇的诧异不比他少,“真是奇了。”
他问:“你有没有觉得花晓最近好像和从前不一样了。”
白泽:“我也觉得,说不上来的怪异。”
他们迟疑要不要上去帮忙,帮哪边好
水榭大门被大力推门,一个久违的身影拎着大包小包大步走了进来。
“安安崽!”
“爹爹回来了!快来看爹爹给你带什么好东西了。”
单郁!!
早不回晚不回,怎么在这个糟糕的时候回来了!
白泽被吓得酒都醒了,问灵蛇怎么办
灵蛇也很慌啊。
单郁看到了他们,以及他们脸上惊恐的表情,他疑惑,安崽呢
又顺着打斗声看到了缠斗在一起的白敛和花晓,还有在白敛肩头醉的不省人事的儿子。
单郁喜色全无。
他沈声:“你们,在做什么”
灵蛇捂住眼睛不敢看:完蛋了,又要打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