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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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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不等王氏再说,他走向沈玉娇:“走吧。”

沈玉娇缓缓看他一眼:“嗯。”

她由他牵着往外走,步下臺阶后,又忍不住回头,朝后看了眼。

只见那青烟缭绕、庄重肃静的祠堂裏,王氏斜靠在神龛旁,背后是块块冰冷牌位,她高瘦的身形微岣,双眼发直地不知望向何处,眉眼间再无方才那份傲然神气,整个人颓然沈靡,暮气沈沈。

恍眼再看,好似也与祠堂融为一体,成了块安静冰冷的牌位。

泠泠秋风拂过,卷动地上落叶。

堂中那人忽的抬眼看来,枯槁目光相接,沈玉娇陡然打了个颤,忙不迭地往外走。

北方的宅院与江南院落是两种截然不同的风格,裴府在洛阳的旧邸呈双喜字形,共六个院落,大院裏另套小院,整座宅院形制方阔,严整气派。

沈玉娇与裴瑕的住所在东边的竹澜院。

从祠堂回来的路上,夫妻俩始终牵着手,彼此却格外沈默。

直到走到竹澜院前,裴瑕停下脚步,看向沈玉娇:“方才忘了问,这番处置,玉娘觉得如何?”

沈玉娇迎上那双墨黑狭眸,默了两息,手从他掌心离开,端正朝他肃拜:“多谢郎君,替我主持公道。”

虽对裴彤的处置有些出乎她的意料,但她也不是那等以德报怨的大善人。

自己能活着,是亏了孙侍卫心善,也是她自己运道好,一路遇上好人。

但凡她运道差点,现下早已成了一捧黄土,哪还能安然回到洛阳。

那裴彤既生了害人之心,便应知晓,善恶终有报,害人者终遭反噬。

至于王氏……

如今这处置,她也知裴瑕尽力了。

换做是她,怕是也做不到这般利落。

虽并非她所愿,但终究是因她,叫他们母子生出芥蒂。

纤长眼睫轻垂了垂,沈玉娇低声道:“郎君打算何时去长安?”

裴瑕听出她话中之意:“就这几日。我会尽快处理家中事务,安排妥当后,我们便离开。”

沈玉娇心头微松,眉眼也舒展,朝裴瑕轻笑:“好。”

她实在不想再在裴宅待着,入府才不到半日,那种喘不过气的感觉便一直萦绕胸间。

好在这回裴瑕要带她一同去长安,不然他若将她一人留在这偌大深宅之中,哪怕王氏不会再来搅扰,裴彤也被送去庄子上,她仍觉得害怕——

害怕在这大宅子裏,日久天长,渐渐也变成王氏,变成与那座祠堂融为一体的木头牌位。

既商定好离开之事,沈玉娇与裴瑕进了院内。

门廊下早已站了两排婢子,见着他们进来,为首的白苹险些要落下泪来。

“奴婢给郎君、娘子请安。”一干婢子纷纷屈膝行礼。

沈玉娇也一眼看到白苹,还有从前在闻喜老宅伺候她的几个婢子。

时隔半年再次相见,她心头也生出几分感慨,再看白苹眼中闪动的泪光,终是在这深深宅院裏寻到一丝温情,脸上也露出抹浅笑:“都起来吧。”

“多谢郎君、娘子。”白苹等人起身。

院落早两日便仔细洒扫过,一应摆件家具也都擦得干凈,次间的花窗旁摆着个月白地牡丹纹七宝烧矮颈瓶,裏头还插了枝火红枫叶,平添几分雅致秋意。

“一路奔波进城,又在祠堂站了半晌,你定然累了。”

裴瑕扶着沈玉娇于榻边坐下:“坐下歇歇。”

左右婢子很快奉上茶点。

俩人对坐着吃过半盏茶,才稍缓口气,外头便有小厮来禀,说是管家带着对牌钥匙在书房等候。

沈玉娇端着白瓷茶盏的手微顿,抬起眼,对座的裴瑕似也有些楞怔。

默了两息,他才对外应道:“这就来。”

稍掸鸦青色袍袖,他起身看向沈玉娇:“你先歇息,我去前头忙会儿。”

沈玉娇看出他眉心难掩的倦色,心下稍动,轻声问:“郎君晚些回来用膳么?”

“离家有些时日,我有不少事与管家交代。”

裴瑕看了眼窗外天色:“若来得及,我便回来用膳。若是晚了,你自己先用,别饿着。”

“好。”沈玉娇点了点头,本来还想说一句“你也不必太累”,话到嘴边,看到左右婢子都在,忽又觉得腻歪,到底还是咽下去。

等到裴瑕离去,白苹忍不住亲近上前,嗓音哽噎:“娘子,您能回来真是太好了。”

天知道那日暴雨,她们一干奴婢好不容易回到府中,却见到孙侍卫一身血污地回来,说路遇流寇,娘子下落不明,白苹当场软了双腿,瘫倒在地。

“孙侍卫第二日便往洛阳报信去了,奴婢和绿檀她们都被留在闻喜老宅。”

白苹原以为主家会派人去搜寻自家娘子,日日在府中求神拜佛,盼着娘子早日归来,未曾想却等来洛阳府上发丧的消息。

“幸好老天爷开眼,叫您得遇贵人,平安归来。”白苹含泪笑道,视线又落在沈玉娇的肚子上,略显踟蹰:“娘子,您这?”

沈玉娇抬手搭上肚子:“去妙安堂前怀上了,只那时月份小,咱们都不知。”

白苹闻言,暗松口气,而后面上笑容愈盛:“您和小主子都能平平安安,可真是菩萨保佑了。”

沈玉娇问:“怎么不见绿檀?”

白苹面色微变了变,低低道:“府裏发过丧,我们院裏的奴才便要重新调派,绿檀家裏使了些关系,将她调去二房的四郎君房裏……如今她已是四郎君的通房了。”

沈玉娇一阵恍惚。

转念再想,她已离开半年,这府中的主子、奴婢,也都各有各的生活。

“你没被调走么?”沈玉娇看向白苹。

“奴婢被分去针线房了。”白苹道:“前些日子外头都在传您被贤妃娘娘认作干女儿的事,隔了两日,管事就寻到奴婢,还有小双她们几人,说是娘子您和郎君即将回府,郎君特派人传话,让我们继续回来伺候您。”

说到这,白苹红了眼,又说了遍:“娘子,您能回来真好。”

沈玉娇楞了一楞,她回来…真有这么好么?

不管怎样,府上有人真心盼着她好,也叫她心头稍觉暖意。

又与白苹聊了会儿,沈玉娇便让她们准备热水。

天不亮便从驿站出发,赶了半日的路,连口水都没喝,便去祠堂打了场“仗”,这会儿实在是身心俱疲,只想泡个澡,换身舒适衣衫,躺下歇息。

婢子们忙碌起来,沈玉娇坐在榻边,看着屋内锦绣幕帘、纱橱画屏,样样摆件都是极好的,处处也都透着精细富贵,眼前却莫名想起千裏之外的金陵城,那个狭窄简陋,却是麻雀虽小五臟俱全的小院。

谢无陵原本打算成亲后,就按照她画的工图,赶在年前将后面那排屋子建起来……

也不知道那排屋子,他还会继续建么?

裴瑕应当给他送了不少银钱,有那些钱,他可以直接置办个更大的院落,没准还能买上八个婢子,一个捏肩、一个捶腿、一个洗衣、一个做饭……

“娘子,白苹姐姐说热水已经备好了,请您去凈房呢。”

秋露脆生生的唤声打断沈玉娇的思绪,回过神,她望t着面前华美典雅的屋舍,眼底闪过一抹自嘲,人都已经回来了,还想那些做什么呢?只当那是一场梦,如今梦醒了,也该回归现实了。

一手扶着腰,一手搭着秋露的腕,沈玉娇施施然起身,缓步走向隔壁。

这日直到夜深,沈玉娇看完一整册的消遣话本,裴瑕仍未出现。

傍晚时候,他派小厮来传信,说是事务繁杂,让她自行用膳,不必等他。

沈玉娇知道他作为府上正经的主君,离家半年,此番回来定有许多事要忙——

今夜本来还有一场接风宴,但王氏称病,裴瑕推说赶路疲惫,这接风宴便也不了了之。

从前他便有许多事忙,现下王氏这么快将对牌钥匙交出,往后这偌大府邸该有谁操持、族裏那边又该如何交代,桩桩件件,光是想想都叫人头疼。

但更叫他郁结的,大抵是王氏吧。

沈玉娇熄了灯躺在床上,一闭上眼睛,脑中便如走马灯般一一闪回着午后在祠堂的场景。

她个外人,尚且觉得王氏那些话太过尖刻薄情,何况裴瑕一向尊敬、信赖他这位母亲……

还真是越亲近的人,越知道刀往哪扎最疼。

纤细手掌轻搭在腹上,她默道,乖儿,等你长大,阿娘一定不会说这些话伤你。

阿娘会很爱你的。

她这样想着,忽楞了下,难道王氏不爱裴瑕么?

也是爱的。

只是爱得太过,连是非善恶也不分了。

心下做了番惆怅嘆息,她掀帘朝外看了眼,见外头已经黑蒙蒙的,猜测今夜裴瑕应当不会过来。

也是,都已经回到府裏,不像路上那样朝夕相对,也许又回到了从前初一十五那套规矩?

她盯着外头昏暗出了会儿神,才放下幔帐,重新躺回床裏。

大抵习惯了每晚有个男人暖被窝,陡然没了人,的确有些冷。

沈玉娇捧着肚子缩成一团,缓了很久,手脚也没怎么变暖和,但实在累了,不知不觉也酿了几分睡意。

就在她迷迷糊糊想着明日定要灌几个汤婆子放进被窝,身边忽的传来一阵窸窣声响。

没等她细听,一个温热修长的身躯便从身后拥来。

男人抱得很紧,长臂揽着,几乎将她整个捞入怀中,热意笼罩着,沈玉娇睡意顿时散了两分。

待那冗杂着酒气的清幽檀香涌入鼻尖,身后之人低着头,高挺鼻梁深埋她的脖颈,那温热气息细细密密喷洒在颈间细嫩肌肤上,她彻底清醒,身子也微僵。

迟疑片刻,她咬唇,轻轻唤:“郎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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