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玉簟秋并没有给她说话的机会。
而是轻拍了三下手掌。
房间门被打开,有女子的挣扎呜咽声,孟琼还没有反应过来,就见两个侍女劫持着宋月溪而来,宋月溪的嘴被堵上了,美眸怒睁着,陆九水教了她十多年虽让她比坊间其他姑娘强些,但到底还是只金丝雀,又怎么能够逃得过玉簟秋的法眼?
孟琼怔了怔,下意识地拔出了腰间的短刃。她动作迅猛,不过是片刻的功夫,冰凉的刀尖已然碰到了玉簟秋的脖颈。
“郡主,你我的事情与这个女娃无关,放过她。”
玉簟秋却只是冷笑,“孟琼,孟阁主,你身后有上百死士,带着这个女娃走出军营不难,可血灵芝你不要了么?”
“你是梁阁阁主,这两年任务没完成一桩吧?江湖梁阁的名声也不要了,那这个女娃的性命呢?”
“她可是靠着血灵芝吊命的,你连她的性命都不要了么?”
玉簟秋扬声,一连问了孟琼三句。
字字如刀剑扎入人心。
宋月溪头上的步摇被晃得叮当响,那是她十六岁生辰时陆九水送她的礼物,云桂坊的陆掌柜平生不爱美酒不爱佳肴,心头好就宋月溪一个,他救过孟琼的命,于情于理,她该还这一份人情。
“呸,孟琼,你要是因为我又跟那个混账走近的话,我瞧不起你!”
“你以为血灵芝真能吊我的命么,不过就是骗傻子的罢了!”
宋月溪在剧烈挣扎间口中的布条被扯掉。
她不过才是个十六岁的女娃娃,不如眼前二人历经世事修得玲珑心,孟琼苦笑了一下,看着如今的宋月溪却也不由得想起当年熬得苦心劝那人安分的自己。
孟琼收回了手中的刀子,缓步走到了宋月溪的面前。宋月溪以为她要对自己说些什么,但她什么都没有说,只是扬起手掌,在她的脖颈上劈了一掌。
宋月溪还没有反应过来,只觉得颈上一疼,眼前便黑了。
“送这女娃去云桂坊陆掌柜那裏,我不做说客,只做死士。你不在的这些日子我会保魏王平安,尽力劝他,但他最后娶不娶胡人公主,我不能左右。”
孟琼淡声道,眸中沈静。
死士?
玉簟秋柳叶眉稍稍一蹙,本欲拒绝,但一想留着孟琼护周誉平安也是好的,便袖手一挥,让侍婢将宋月溪带了下去后,她不笑了,而是静静扫了孟琼一眼。
她也不多言,而是直接吩咐,“死士就死士,这段时间周誉精气神不是很好,你帮我照料着他,一块血灵芝换这几日我的安心,倒也不亏。”
这最后一句话,纯属是玉簟秋自己安慰自己的言语。
孟琼道了一声好,玉簟秋似是疲了,吩咐完后也就出去了。
琅琊的风雪比燕都要大得多。
屋子裏面烧着碳火,孟琼披了件狐裘站在木窗前,纷飞的雪花呼呼地灌进她的脖子裏,她觉得冷,但身上的冷却远远比不上心裏半分。
她想起那一年周誉刚封王,她跟着他第一次来封地的时候也是这样的天气,她在红炉前跟百姓一起参加了县尊的婚礼,因为酒过三巡而犯糊涂跟周誉说,孟琼这辈子非君不嫁。
周誉那时候忙军务忙得要死,皇室的弃子只能靠自己拼出一条血路,偶然听她说了这话,竟是脸上连半分笑意也没有。
只是冷冷道。
小缘,不要说这样的胡话。
她是从深渊裏杀出一条道来的梁阁阁主,那时候年轻又蛮横。她护着周誉出南陈郡,一路行至燕都,但按照她平素任性行事的风格,没有周誉,其实她也未必能在一片诡谲中活下来。
周誉对她,是少年皇室弃子对一直陪伴的女杀手的感激,是亲人,但不是爱人。
她平素裏闹他大多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有一年,她不识抬举到了玉簟秋的头上,因为他们在帷幄之中谋划而进帐耍尽千金脾气,闹得人尽皆知。
魏王府斯文扫地,那是周誉那么多年很少地如此直白地跟她说话。
他说,孟琼,婚配二字,本王从未对你说过。
她那时候整个人怔住了,可细细一想,他们并肩的十三载好像确实是她多一厢情愿。
那一晚她抱着膝盖在军营的门口坐了一夜,还是梁阁裏的副阁主方君寒从树上一跃而下开导的她。
“小缘,你将来是要做燕都最富有的商人的,王妃可不是你的追求。”
“小缘,在这乱世,除了命以外可就钱最重要了。”
方君寒的开导远比任何人实际,甚至开始给她清点她多接几桩生意可以多得多少万金,他比她更适合做商人,城门口的大饼画的是一绝。
但她还是没走出来。
方君寒无奈了,便对她说,“小缘,你的喜欢要么会成为周誉脖子上的一把刀,要么会成为自己胸口的利刃。”
一语成谶。
孟琼的目光悠悠看向远方,当年方君寒的话还回响在她的耳边,她那时候那样喜欢周誉。
但后来这份喜欢却成了如今难以言明的难堪与不配。
她活得那样清醒,却又那样混沌。
而这世上,最难的,不过是一一抽丝剥茧,将过往恩怨缕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