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面的其他兵士听到了裏面的声音,主动地上来拖走了聂芳菲。
孟琼仍是跪在那裏,低垂着头,是死士最标准的姿态。
“簟秋让你跟随我?”
“嗯。”
“那你觉得,你配么?”周誉转过身,没看她,而是行至书桌旁坐下,端起那盏凉透了的茶水饮了一口。
白瓷的杯盖不轻不重地落在杯口,孟琼匍匐着叩了个头:“不配,但我能护卫好你。”
她不是贬损自己,是真的知道他想杀她。
周誉也不同她饶这些口舌,微微往红木椅上仰了仰,英俊的眉目轻轻拧着,略带疲态。
孟琼抬眼瞧了他一下,试探性地站了起来。
周誉的双目微阖着,修长的手指不住地捏着眉心,这一年,他亡母留下的势力他站稳脚跟,元佑前些年虽看着是个温和之人,但登基后行事要比大燕开国以来的任何一个皇帝都暴虐。他忌惮周誉这个兄长,明面上不敢如何,可背地裏没少给他使绊子。
孟琼不知道如何做。
于是伸出手要给他捏肩膀,细白的手指在他肩上肆虐着,其实没什么章法,正如她做人做事,从来如此。
周誉原本紧紧蹙在一起的墨眉微微舒展开了些,他的这张脸冷硬且阴郁,舒展开后倒是多了几分明朗。
但这仅仅是片刻。
她才按了不过十下不到,周誉低沈却带着命令意味的嗓音便响起来了:“本王让你起来了?”
孟琼闻言悻悻地收回了手,又乖巧地跪在了地上。
“你刚刚是跪在本王跟前的?”
她又往后挪了两步。
许是念起周誉这人从来精贵又挑剔,她还贴心地不用他说,自己摆回了叩头俯首的姿态。
她真的很虔诚。
虔诚到手心沾满了这地面上的灰。
周誉的脸色不是很好看,有些铁青呵斥道:“你刚刚用这手碰我?”
他这话一出,她才想到他素来好洁:“抱歉,殿下,我实在没註意……”
她没再站起来,言语甚是谦卑,但其实并不害怕。周誉的唇角带了半点薄笑,正如他倒也不是真的要笑,只是多年的不受先皇疼爱的生涯锻炼出了些似笑非笑的秉性。
“本王乏了,你不是来做死士么,拿着你的刀滚出去。”
孟琼的长眉拧了拧,百般思索后站了起来竟真的是出去了,但没片刻又折回来,原是去凈了个手。
“要我服侍殿下脱靴么?”
江湖儿女的落拓并不阻碍她本质上是个温柔的人,她的眉眼跟她的母亲这大燕第一美人傅容芙一模一样,只是那眸子底下更藏着几分坚毅在。
她年少时是极其活泼的性子,按照先帝的话说,是燕都的生机。周誉虽从前看端方雅正的玉簟秋更顺眼一些,但如今看到孟琼突然乖巧跪在他的面前,跟那些费劲了心机想要爬上他床的府门千金没什么两样的时候,又突然觉得内心一阵烦躁和不耐。
“孟琼,你我相识十三载,我同你要的,是你替我脱靴么?”
周誉不动声色避让开她的手。
那一声冷笑极轻极薄,却像是敲在孟琼的心上。
这裏是琅琊。
她离她离得那样近,只要他想,弄死她不费吹灰之力。
左右他已经死了一个母亲。
那真相,不如等他们三个一起下去后,再阎罗殿前说得了。
“我知道这不是你要的。”
“但除了当年的真相,我什么都能给你。”
烛火在她那一双清明的眼睛裏跳跃。孟琼本就是一个什么都能豁得出去的人,可独独那件事,她不能说。
周誉听着她轻描淡写却刺耳的话,剧烈地起伏了两下,情绪被隐忍在漆黑的瞳眸裏。
许久,冷笑着低呵道:“滚出去。”
“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