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起王洛之,铁达淙淙更是来气。
一个家奴,倒像是个军营裏的主子。
她伸手去拽周誉那件云罗纹的白袍子,柔软的吴地布料上带着男人身上一贯清冽的冷香,周誉从前都会避让开她,可今日却不曾。
“公主在本王军营裏出了事,本王难辞其咎,公主想要什么?”
周誉任凭她拽着自己,手虽不曾碰她,但嗓音温柔。
铁达淙淙平生最喜的就是周誉这一双含情的凤眼和这一张清峻的好脸,每当他温柔些同她说话,她就觉得天光大亮了。
“那是玉郡主找来的人,怪不得魏王哥哥。”
“不过,我要你帮我惩治那个女人,是我要玩儿的蒙射不错,但她也太过大胆。她刺了我哪裏,我便要把她拽来刺她哪裏。”
周誉来时就瞥到了她的伤口。说实在的,这点伤,他并不觉得到了足以闹一场的地步。
可既然她要。
她兄长也在,那便给她。
“一刀还一刀,合情且合理。”周誉应她,转头吩咐侍从,“让王洛之把人带来。”
侍从曰“诺”。
起身出去,不多时,人便被带到。
王洛之护孟琼护得着实紧,如今瞧着,周誉不像是他主子,孟琼才是。
许是在来的路上侍从已经透露过一丝半点了,孟琼来之后没有说话,只是顺从地跪了下来。
“我是西域的公主,你今日伤我,往小了说是目无尊长,往大了说是破坏两国和谈。本公主宅心仁厚,今日放你一马,飞镖在那裏,你自己扎自己一刀。”
铁达淙淙扬着下巴,把飞扬跋扈的劲儿发挥到了十足。
“主子……”王洛之急不可耐地出声,祈求周誉去阻止。
可周誉只是将冷淡的目光落在其他地方,并没有半点要插手的意思。
他管了她十三年,做了她十三年的缰绳,到如今,他对她已经仁至义尽。
至于她如今的生死,痛也好,苦也罢,干他何事?
孟琼不是很想再给周誉添麻烦,所以没有半点犹豫地拿起了一旁的飞镖,扎在了自己的手臂上。
镖刀拔出的那一刻,鲜血染透了她胳膊上那层杏色布料。但她什么多余的表现都没有,只是恭敬地将那把带血的飞镖又搁在了一边。
“误伤公主,是民女罪责,恳请公主降罪。”
她认得清局势。
亦深知今时不同往日,这裏不是南陈郡,不是梁阁,周誉不会再帮自己。
所以没有辩驳。
而是乖顺认错。
在孟琼拿起飞镖的那一刻,周誉已经知晓她认了。
他没有看她,目光始终落在案几上的那一只文竹刻缠枝莲壁瓶上,可当飞镖刺破皮肉的时候,他还是隐忍地闭了闭眼,过往岁月裏不那么愉悦的记忆又顷刻间袭来。
这声音。
他在两年前的上阳关也听过。
是羽箭破空带着朔风的声音,是她满脸是泪地看着他,哽咽却无声。
那是他与孟琼行至的漫长的十三年载光阴岁月裏,少见地看她这副脆弱且无助的样子。
周誉不愿意再细想了。
每当细想一遍,他都会觉得,她干脆当初也死在上阳关好了,她死在上阳关,至少,他在孤单寂寥时,在这条路越走越艰难时,还能靠着过往细水长流的温情活下去。
“把她再扔进俘虏营裏去关一夜吧。”
“毕竟她差点破坏了大燕和西域的邦交,罪该万死。”
铁达淙淙还是不满,所以又想出了其他的念头。俘虏营裏关押着的都是梁国战败的将领,裏头的人都不是善茬。
铁达淙淙不觉得她这么个弱女子在裏头能讨到什么好,故而提出这样的请求。
王洛之却是松了一口气。
俘虏营渗人只是吓吓铁达淙淙这种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弱女子的,裏头都是些梁国的将领,还都在笼子裏,对孟琼造不成任何的伤害。
更何况,孟琼十岁开始练剑,在一片尸山血海裏拼杀出来的梁阁阁主并非浪得虚名,纵然有俘虏逃出牢笼,也没人伤的了她。
周誉点点头,“带走。”
王洛之松了一口气,这才带着孟琼出去,等出了营帐后,他缓缓替周誉解释道:“如今长平王爷已经据守蜀地三个月了,您父亲应该也清楚,倘若没有胡人的援兵,蜀地危矣。主子他如今同西域胡人走得近,并非是为了助长他自己的势力,更是为了拉长平王一把。”
孟琼随手扯了衣裳上的一块布将胳膊包扎了,这伤口虽疼,但同他两年前给她的那一箭比起来,什么也算不上。
“我不会放在心上的,破坏两国邦交,若处理此事的不是周誉,而是我爹爹,怕眼下,我只有喘气的命了。”
孟府家风严谨。
孟庸昶对待子女,严苛得要命亦是出了名的。
王洛之笑道:“世间血亲,再恨再倦,总没有一刀割舍了的道理。当世的很多走上绝路的人总在终其一生寻找缰绳,殊不知,在人生最开始的时候,牵引住世人的那根缰绳是父母。孟姑娘,如今孟相还管得动你和大公子,就已经是子女的福分了。”
孟琼听着王洛之讲话,心裏倒是有种莫名的安心。待到行至一个草垛处,他突然从后头拿出了一把红缨枪来。
“关押俘虏的地儿人都用绳子捆着,铁达公主不知道,这个姑娘你拿着。”
王洛之总是考虑得那样细致。
孟琼忍不住道了一声“多谢”。
王洛之摆手示意她不必言谢,可思量片刻后又忍不住问出了那个他一直想问的问题:
“孟姑娘,你有后悔过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