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裏为了庆祝陛下龙体安康,特摆宴未央宫,凡四品以上的官员皆可携家眷赴宴。刘波身为骠骑将军,自然也在受邀之列。然而,由于他正妻故去多年,一直也未有续弦,此次只得单身赴宴。
夜裏,八两坐在窗臺上,有一下没一下的拨弄着手中的步摇。忽然间,门被人“吱呀”一声推开,一双臂膀将她圈起:“八两姐,将军府可还习惯?”
八两摇了摇头:“死丫头,这些年都跑哪裏去了,又偷了多少男人的心,嗯?”一个反手,弯月已经被她牢牢抓在了手裏。
弯月淡淡一笑,揭下了脸上带着的人皮面具,嘘道:“刘二将军对姐姐倒也不错,听说他还未立正室,妾侍也没有收过一个,姐姐不妨考虑下?”
“你这丫头,莫不是受了什么委屈,就跑我这裏来取乐?”八两放下弯月的手,似是对弯月有诸多不满:“说吧,咱们姐妹之间,还要遮掩什么。”
“其实,也没什么啦。”弯月坐了下来,话家常似的问道:“八两姐,你怎么在刘将军的府裏?”
“你这丫头,消息倒很灵通。”八两转过头来,面色微微潮红:“其实,我来这裏,不过是避避风头,勉强找了一份营生。可上任的第一天就遇到了那个刘二胡子,硬生生把我拉到了他的府上,这家伙,倔强起来真是没谱。”
看到八两潮红的面色,结合她那日的豪言壮语,弯月似乎猜到了什么。她的这位爽朗姐姐,八成已经跟刘二将军生米煮成熟饭了。
想到这裏,弯月扑哧笑出声来,而八两羞得脸通红,一个胳膊肘子招呼了过来:“叫你笑。”
弯月忙躲开来,边躲边求饶:“好姐姐,我知错了,知错了。你别打了。”
八两见好收手,推搡了一下,终于说道:“知错就好。你故地重游,恐怕也是为了某人吧,嗯?”
弯月点了点头:“我是为了报恩才来这裏的,有个人,因我而待罪,可我却连他的消息都打听不到,哎。”
这话勾起了八两的兴趣:“哦?什么事儿,说来听听?”嘴角已经迫不及待的弯起了。
女人啊,八卦啊。
弯月长话短说,将自己离开慕府后的经历说了一番,当然省去了和清遥的还有在五皇子府的事情,然而,便纵这些,八两已经听得津津有味,末了,她狠狠拍了下弯月的肩膀:“妹子呀,那个人,不错呢。听姐一句,易得无价宝,难得有情郎。他肯为你付出那么多,且不在乎你的容貌,这种人啊,赶紧弄到手的好。对了,他真名叫什么,不可能是狐貍吧。”
弯月的脸,此时也微微红:“贺子翔。姐姐,你别误会,我和他是清白的,他不过是救了我两次罢了。”
不料,这话刚说出口,八两的手,就点到了弯月的脑门上:“真是个笨丫头,他若是对你无情,怎么会为你担下盗用贡品的风险。”
“哪有,姐,我没有……这份心思的。”弯月低下头,强迫着那个清影浮现在脑海中。
“笨丫头,如果你没有那个心思,怎么会在面对他的时候想着逃跑?”八两眨了眨眼:“这事儿啊,姐姐可是过来人。听姐的好啦,这个准妹夫啊,姐姐为你留心着,保准没事儿。”
弯月哑然,自己的情事八字还没一撇,她的好姐姐已经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了。这……这算什么。
“姐,我对他现在没那个心思,只要知道他好就成了。这件事儿,还劳烦姐姐你替我留意着。”
八两拍了拍胸脯:“那是自然。对了妹妹,那啥……”八两往弯月的身边靠了靠,脸色再次红晕起来:“我最近胃口不好,你帮我看看这是怎么了?”
弯月闻言,忙抓起八两的手为她把脉。八两的脉象,并无特别之处,外看似是脾胃不好,实则中毒以至于日后子嗣艰难。
中毒……
八两看到弯月的脸色不善,忙问道:“到底咋了?”
弯月踌躇了一会儿:“哦,没什么。姐姐是吃了什么寒凉的东西了吧,喝点姜水暖暖胃就好了。”
终究还是不忍心说出真相。
八两“哦”了一声,脸色隐约带着失望,却也有几分解脱。
缠绵了这么久,这个结局,也许是最好不过的。
在交代了八两一番后,弯月如来时般带上了人皮面具,悄悄离开了刘府。夜晚,月正柳梢头,与刘府相隔不远处有一条花街,红粉飘飘,暖香习习。
不论外面如何动荡,这裏从来四季如春,一醉解千愁。
然而,未走几步,就听到旁边有人嚷嚷道:“廖兄,恭喜你这次平安渡劫,来来,咱哥们好歹庆祝一番。”
“肖兄,天色已晚,就算了吧。”另一个人在一旁冷冷拒道,声音带着微微倦意。
这声音,听起来好生耳熟。
弯月忙回过头,却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从她的身旁走过,那是……狐貍!
眼见狐貍被另一个人拉拉扯扯,进了一旁的花楼,弯月的心裏登时气不打一处来。这只死狐貍,刚没事儿了就去逛窑子!
狗改不了吃屎。看来,自己刚才在八两姐面前着实美言了他,当时在军中,根本就是母猪赛貂蝉,这只狐貍,一定是寂寞难忍,才把主意打到了她的头上。
弯月如是愤愤地想到,可她还没走几步,过去的事情却如潮水般涌来。那夜在潭水裏,他的轻狂,那日,在惠阳山上,他的相随,还有,在盗取天山雪莲时,他的沈默。想着想着,弯月竟然不自觉地走到了那家花楼前。
“呦,这位公子,快快进来,哎呀,再晚会儿啊,你就看不到了花魁了。”一双粉味十足的胖手,拉住了弯月,将她推入了楼内。
旁边,两名娇笑的姑娘拉住了懵在一旁的弯月,嬉笑道:“公子,这边来。”
下一刻,弯月就被按在了一个座位上,旁边,坐满了意兴阑珊的男子。有手执羽扇做儒士打扮的,有头带圆帽附庸风雅者,还有眼睛早已在众位穿堂的姑娘间来回转的登徒子者,林林总总,惟独不见那只狐貍。
孰料,一道奇怪的视线,自从她坐定,就一直盘桓在她的身上。剎那间,弯月如坐针毡,她偷偷地扫了眼周围,却未见得任何异样。
此时,一片花雨从楼上纷飞而下,四名身穿粉色衣衫的侍婢,抬着一顶粉红软轿,从空中飘然落下。剎那间,暗香席卷,无数花瓣在此刻飞落。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于此刻,已经有人迫不及待的流下了口水。自从神算子幺一姑娘离世后,蘅芜馆每隔几个月就会推出一名花魁姑娘,前几位都是美若天仙的可人儿,纵然已被京中权贵收了房,但那妖娆的身姿至今还令人难忘。
如今,光看那轿子外立着的四名侍婢,就让人移不开眼。更让人对轿子裏坐着的人儿浮想联翩。
就在众人翘首以待的时刻,弯月忽然鬼使神差地往楼上看去,二楼的某个包间裏,窗户被推开,一张俊俏的脸现了出来,他那墨黑的眼眸,正朝她这裏看来。
狐貍……他果然在这裏。
殊不知,在看到她的剎那,贺狐貍的嘴上,竟然露出了一丝浅笑。
这个色狐貍,笑的那么鬼干什么。弯月的心裏,忽然就来了气儿。
而坐在狐貍身旁的胖头男子,肖元,见到贺狐貍嘴角含笑,忙顺着他的视线迎了上去。忽然间,他的眼睛也直了起来,下面,竟然坐着一个玉般的男子,一双眼睛,宛如蓝宝石,让他有挖下来的冲动。
自从三年前,在天音阁偶遇一绝色小倌后,他对男人,也生了心思。如此勾魂的男子,他岂能错过。
只是,这个男子,似乎很得廖公子的青睐。这位廖公子,乃右相大人的独子,若能巴结到他,就能巴结上即将成为新皇的四殿下,到时,他定当“钱”途无量啊。
想到这裏,他摸了摸怀中的银票,今夜,绝对不能搞砸。
狐貍的目光,在觉察到肖元的怪异后,收了回来。他似是不经意的问道:“肖公子,听说这位花魁姑娘来自江南?”
“正是。”肖元讨好的说出了自己打听的小道消息:“听说这花魁,来自江南的一个小地方,家裏也曾是富贵人家,后来家道中落,被亲戚辗转卖到了这裏。”
贺狐貍点了点,又瞅了瞅坐在下面的弯月,目光百转。
迎着众人期许的目光,一缕琴音,从轿中响起。悠悠扬扬,辗转悱恻,似是在诉平生的心伤。一曲下来,跌跌宕宕,倾诉不绝,人群中,已经有人摇首嘆息。